“卡。”
刘导的声音打破了宁大这间偏僻办公室的宁静。
没有欢呼,没有鼓掌。
摄像机指示灯依次熄灭。
几个跟拍的副导演都在低头抹眼睛。
周姐站在监视器后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周亚楠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工业糖精没见过。
按剧本演的深情,镜头一关,连个眼神都不会多给对方。
但监视器画面里,那两个人没有分开。
许宴的手一下一下顺着于燃的后背,节奏平稳。
于燃把脸埋在许宴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开。
眼眶通红。
他没管周围还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顺手扯过办公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接着,他拿过许宴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用衣角擦掉上面沾到的雾气,再重新给人戴回去。
周亚楠把手里的流程单卷成一个筒,敲了敲掌心。
她带了于燃五年,太清楚这个艺人以前的状态。
二十七岁的于燃,敬业、拼命,但骨子里总透着股患得患失的紧绷。
他在许宴面前,总是收起所有的刺,生怕自己配不上这位宁大的高岭之花。
现在的于燃变了。
那股紧绷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许宴身边,整个人松弛下来。
二十七岁的沉稳底色上,重新长出了二十出头才有的野性和张扬。
“收工。”周亚楠走过去,把两瓶水递给他们,“外面车备好了,直接回公司对一下接下来的通告。”
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宁城的环城高架上。
周亚楠坐在副驾驶,视线不自觉地往后视镜里瞥。
后座上,许宴正拿着平板看外文文献,屏幕上的化学分子式密密麻麻。
于燃没骨头似的靠在许宴肩膀上,双手拿着手机打游戏。
游戏音效开得很小,只有细碎的按键声。
于燃操控的人物大概是死了,屏幕暗下来。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脑袋在许宴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许宴视线没离开平板。
他空出一只手,从旁边的果盒里拿出一瓣剥好的橘子,喂到于燃嘴边。
于燃张嘴吃了,含糊不清地评价:“酸。”
许宴这才把视线从文献上挪开,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自己尝了一瓣。
“还行。”许宴抽了张湿巾擦手,“补充维C。”
于燃没反驳,只是把许宴擦完手的那只手拉过来,扣在自己腰上,闭上眼睛准备补觉。
周亚楠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开始谈正事。
“《心动协奏曲》最后一期下周播。公关部已经做好了预案。现在递到手里的剧本全是S+的大制作,身价翻了三倍不止。”
周亚楠把几本装订精美的剧本递到后排:“挑挑吧,于大明星。”
于燃睁开眼,单手接过剧本,随意翻了两下。
“这个仙侠大男主,制作班底顶级,片酬给到了最高档。”周亚楠尽职尽责地介绍,“人设美强惨,很容易吸粉。”
于燃翻到人物小传那一页,视线停留了几秒,把剧本扔回前排。
“不接。”
“为什么?”周亚楠不解,“这本子多少人抢破头。”
“有吻戏。”于燃理直气壮。
周亚楠噎住:“你以前接戏可没这个规矩。借位或者替身都能解决。”
于燃靠回许宴肩上,手臂环住许宴的腰。
这是一个绝对的占有姿态。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于燃语气坚决:“我现在家教严,要守男德。”
许宴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我从没限制过你的工作范围。那是你的自由。”
“是我自己不愿意。”于燃凑过去,下巴搁在许宴肩膀上,盯着他的侧脸,“为了工作惹我老公不高兴,不划算。”
“预料之中。”许宴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端起旁边的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于燃嘴边。
于燃看都没看,就着许宴的手喝了一大口。
咽下去后,他皱了皱眉。
“怎么是枸杞水?”于燃抱怨。
“你昨晚喊腰疼。”许宴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周亚楠偏过头,看着窗外。
她是个专业的经纪人,她不能骂人。
于燃耳朵瞬间泛红,他坐直身体,瞪着许宴:“老子那是练台词累的。”
“嗯,练台词。”许宴顺着他的话点头,眼底带着笑意。
周亚楠把剧本塞进包里,决定闭嘴。
这两人自从恋综录完,身上的荷尔蒙简直掩饰不住。
那种老夫老妻的极限拉扯,比工业糖精黏糊一万倍。
三天后,星耀娱乐顶层VIP休息室。
周亚楠推门进去的时候,于燃正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许宴的腿,手里举着一本新递来的悬疑剧本。
许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敲击键盘。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是于燃常用的黑咖啡,另一杯是许宴的温水。
“这是修改后的代言合同。”周亚楠把文件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响。
于燃没起身,视线依旧在剧本上。
他伸出手,在茶几上盲目地摸索水杯。
许宴敲击键盘的手停下,握住于燃的手腕,将那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有点烫。”于燃喝了一口,皱眉。
许宴接过来,自己试了试温度,吹了两下,再次喂过去。
于燃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看剧本。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熟稔至极。
周亚楠拉开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敲了敲桌子:“二位,这是公司,不是你们家客厅。”
于燃这才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宽大的卫衣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劲瘦的腰,以及侧腰上一个极为显眼的红痕。
周亚楠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探讨角色心理呢。”于燃把剧本扔在桌上,“这角色是个反社会人格,许教授在帮我做心理侧写。”
许宴合上电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严谨:“他表现出明显的边缘型人格障碍特征。你需要理解他的行为逻辑,而不是单纯模仿他的疯狂。”
许宴的手正搭在于燃后颈上,轻轻揉捏放松肌肉。
如果忽略掉这只手,周亚楠差点就信了这是一场严肃的学术研讨。
“明天的品牌站台活动。”周亚楠切入正题,“外面会有很多粉丝。CP粉现在处于狂热期,你们俩注意点分寸,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过度营销容易引起反噬。”
“我从来不营销。”于燃拿起桌上的笔,在剧本上画了个圈,“他是我合法伴侣,我想牵手就牵手,想抱就抱。谁管得着。”
许宴笑了。
他拍了拍于燃的后颈,转向周亚楠:“听你的。公共资源不该被我们的私生活占用。”
于燃啧了一声,没反驳。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偏头看着许宴:“行。那我就光看着你。”
周亚楠按了按太阳穴。
她发现,自从记忆融合后,于燃身上那股二十岁的混不吝彻底苏醒了。
他对许宴的爱意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直白、坦荡、甚至带着点霸道的宣告。
而许宴,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大学教授,照单全收。
他包容于燃所有的坏脾气和小任性,用一种极其成熟的方式,将于燃稳稳地托在掌心。
这已经不是什么火星撞地球的激情。
这是两棵树,根系在地下死死纠缠,枝叶在地上共同抵御风雨。
《心动协奏曲》最后一期播出的当晚。
周亚楠带着公关团队在许宴和于燃的公寓里加班,实时监控网络数据。
这间原本冷色调的公寓,现在充满了生活气息。
玄关处随意踢掉的运动鞋旁边摆着整齐的皮鞋。
电视柜上,一套绝版的化学分子模型旁边,放着几个格格不入的动漫手办。
厨房的流理台上,甚至还放着一袋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最后一期节目。
画面里,许宴在宁大的办公室里,把风尘仆仆的于燃拥入怀中。
那句“我爱你”和“我也是”,清晰地传遍全国。
网络数据呈指数级爆炸。
微博热搜前十,占了六个。
周亚楠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折线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稳了。
这波热度足够于燃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稳居一线。
她转过头,想跟两位当事人汇报这个好消息。
话到嘴边,停住了。
客厅另一侧的羊毛地毯上。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
许宴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借着落地灯暖黄的光在看。
于燃睡着了。
他枕在许宴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许宴的腰侧,睡颜安静。
许宴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极轻。
他低下头,视线从书页转移到于燃的脸上。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指腹拨开于燃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
于燃在睡梦中感觉到触碰,没有躲,反而把脸往许宴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许宴笑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于燃靠着,视线久久未曾移开。
窗外,是宁城繁华的夜景。
网络上,是为他们疯狂的千万粉丝。
而在这个不足一百平米的客厅里,只有一盏灯,一本书,和两个彼此相依的人。
周亚楠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动作放得很轻,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装进包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对许宴比了个“先走”的手势。
许宴微微颔首,用口型说了句“辛苦”。
周亚楠走到玄关,换好鞋,轻轻推开门。
在关上门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宴已经把书放在了一旁,双手环着于燃的肩膀,低下头,在于燃的发顶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防盗门紧闭。
周亚楠站在走廊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明白了许宴在节目里说的那句话。
锚点。
他们是彼此的锚点。
周亚楠把包背好,转身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