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个人见姜彻吃瘪,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都在乐。
霍君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汤的雾气,不动声色地看了姜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笑,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顾时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注意不到。
裴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写满了“有趣”。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王来喜重新坐回主位,端着他的凉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苏清偶尔插一两句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们工作主要是在蓝星还是超级星”“家里长辈们身体怎么样”“你们平时工作忙不忙”。
都是一些普通的、不会冒犯任何人的、社交场合的标准问题。
四个年轻人一一回答,得体温和,挑不出毛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从一点走到两点,从两点走到三点。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杏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手表超过三次。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耐烦。
没有一个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在等,安静地、耐心地、不动声色地等。
这是世家子弟的基本修养。
你可以等,但你不能让人觉得你在等。
你的耐心是你的筹码,你的沉得住气是你的底牌。
你越是急,对方越是不急。
你越是不急,对方反而会开始着急。
王来喜看着他们,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下午三点四十分,院子外面传来了悬浮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那种轰鸣的、张扬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平稳的的声音。
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江夏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哼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调子,但听着就很愉快,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发出的呼噜声。
江夏走进院子的时候,心情确实很好。
今天在射击馆,他的成绩又进步了。
十发子弹,有一发打到了九环的边缘,虽然张保镖说“那算八环半不算九环”,但江夏觉得自己离九环已经很近了。
李保镖今天破天荒地说了句“不错”,虽然语气跟说“你呼吸了”差不多,但能从李保镖嘴里听到正面评价,已经是一种殊荣了。
他戴着那副黑色的半指手套,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手指,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奶奶今天说要做红烧排骨,这会儿他的肚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他踏进院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还在。
然后他看到了那四辆悬浮车。
进了主楼,笑容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不想见的四个人。
霍君屹。姜彻。顾时衍。裴峥。
四个人的目光在江夏进门的那一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四双眼睛,四种眼神。
霍君屹的深邃沉静,姜彻的狭长带笑,顾时衍的冰冷评估,裴峥的精致审视。
四束光打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像四盏追光灯同时对准了舞台中央的演员。
江夏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后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但心里确实高兴不起来,笑容又被暂停了。
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退潮时海水慢慢离开沙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惊讶,三分烦躁,三分无语,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霍君屹扫到姜彻,从姜彻扫到顾时衍,从顾时衍扫到裴峥,然后停在了茶几旁边那堆半人高的礼物上。
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无声的宣言。
江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站在客厅门口,黑色的半指手套还没摘,帆布鞋上还沾着射击馆靶场的灰色粉尘,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特有的红润。
他看着那四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你们好”,不是“你们来了”,不是“好久不见”。
是“你们怎么来了……”。
省略号后面的潜台词是——“我好像没有邀请你们”“我家好像不是公共场所”“你们能不能让我清净几天”。
这句话的语气,介于质问和抱怨之间,介于烦躁和无奈之间。
不是客气,不是热情,不是任何社交场合应该有的礼貌用语,而是一个被烦透了的人,在看到烦他的东西又出现时,最真实的、最本能的、最不加修饰的反应。
霍君屹看着江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江夏的脸上下移,看到了他手上那副黑色的半指手套,看到了他被手套包裹的、圆润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然后移开了。
姜彻笑了,笑得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好像江夏那句“你们怎么来了”是什么好笑的玩笑。
“想你了,就来了。”
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时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裴峥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江夏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三个人都长。
从头顶的发旋,到额前的碎发,到微红的鼻尖,到抿紧的嘴唇,到握着拳的手,到沾着灰的帆布鞋。
他的目光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不会留下痕迹,但江夏感觉到了,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的不适感又回来了。
江夏被看得不自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转身就走,但他刚回家,能走到哪里去?
他想上楼回房间,但那显得他好像在躲什么。
他深吸了第二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客厅。
他没有看那四个人,径直走向了苏清和王来喜那边。
他站在苏清身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苏清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说什么。
王来喜看了儿子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夏夏回来了,饿不饿?奶奶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谢谢奶奶,奶奶对我最好了。”江夏的声音软了一些。
爷爷坐在沙发上,拄着拐杖,看了孙子一眼,又看了那四个年轻人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从“客人等主人”变成了“主人回来了,但主人不太高兴”。
那堆礼物还堆在茶几旁边,像一堆沉默的、包装精美的、价格不菲的、但暂时没有人敢去拆的糖衣炮弹。
江夏站在苏清身边,没有坐下。
霍君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他。
姜彻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着看着他。
顾时衍坐在单人沙发上,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
裴峥坐在椅子上,微微偏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四个人的目光,像四根无形的线,从四个方向牵着江夏。
江夏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杯王来喜亲手泡的、已经凉透了的龙井茶上。
茶汤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黄绿,失去了刚泡出来时那种鲜活透亮的光泽,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
他在那杯茶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不太真实的。
在这个世界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否则……
麻烦就会自己找上门。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四个人点头,起身跟着江夏去了阳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