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相信那个笑着对他说“等你评级出来我们就在一起”的女孩,会因为一个等级就把他从生活里抹掉。
他不相信这一年多的联系从此就画上了句号。
他买了去A市的飞船票。
从C市到A市。他在飞船上一直在胡思乱想。
飞船降落的时候,A市在下雨。
他没带伞,从港口出来的时候被淋了一身,头发贴在额头上。
三月的天,饶是超级星,也是很冷的。
他叫了一辆悬浮车的士,报了A大的地址,在车上用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机。
“小伙子在A大上学啊?有前途哦!”
‘江夏’笑笑没说话。
到了A大,他找到了柳青青说的那个学院的教学楼。
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他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款大衣,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没有去理。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男生,穿着深色的外套,比江夏高半个头。
他们站得很近。
近到江夏不需要走近就能看清,那个男生的手搭在柳青青的肩膀上,而柳青青没有躲开。
然后那个男生低下头,吻了她。
柳青青没有推开他,她的手甚至微微抬起了一点,似乎想环住对方的腰,但还没碰到,就放下了。
江夏站在那里,雨还在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淌过眼睛的时候他没有眨眼,因为那点水不足以解释他眼眶里正在酝酿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
陈不凡。
他的邻居,他的朋友。
那个在悬浮车里对他说“恭喜”的人。
他的天塌了,被兄弟偷家了。
江夏走过去。
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的步伐是稳的。
他走到他们面前,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雨水在他和陈不凡之间画出一道道斜线,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栅栏。
陈不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脸上有释然,有放松。
唯独没有放开放在柳青青肩上的手。甚至,他把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柳青青也看到了他。
她的表情变化比陈不凡快得多,又惊讶又慌张。
她从陈不凡的臂弯里退出来,但没有退很远,依然站在陈不凡身边。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她说,声音比在电话里平静了很多,平静到不像是在对一个人解释什么,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我和陈不凡在一起了。”
江夏看着她,雨水模糊了视线,
“可是你说好的,”江夏的声音很沙哑,“要等我满二十岁,就当我女朋友的。你居然和陈不凡接吻,你……你不守妇道。”
柳青青听到了这个词,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愤怒”。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下巴抬高了一点点,声音像一把被淬了火的刀。
“什么我不守妇道?”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从来都没有和你在一起过。我们只是‘聊过’,没有确定过关系。陈不凡也是A级,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再说了,”柳青青的目光从江夏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到的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陈家可是霍家的姻亲,不比你们王家有前途?”
霍家?姻亲?
就因为这些外物,所以柳青青选择了陈不凡。
不是因为喜欢,原来柳青青是这样的人。
记忆碎片到这里,突然加速了。
像一台被卡住了快进键的录像机,画面一帧一帧地高速闪过,每一帧都带着声音、颜色、气味和温度。
争吵,摔门,雨天里的长街,空荡荡的飞船座位。
回到C市的公寓,‘江夏’就发起了高烧。
所有画面,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铺天盖地,多到江夏觉得自己被那些记忆的碎片淹没了。
他站在碎片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过去的‘江夏’,太多了,太密了,太快了。
江夏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所有的记忆都在里面疯狂旋转、碰撞、挤压。
他的太阳穴在跳,眼球在发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他的耳道里振翅。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
渐渐地失去了色彩……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
“夏夏!”
是霍君屹的声音。
他想回应那个声音,但他的嘴张不开。
他的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牙齿咬合在一起,下颌肌肉紧绷到发酸。
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在往下落。
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慢慢地、无声地、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地向下倒去。
但他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飞速地揽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T恤的薄棉布,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暖的。
霍君屹抱住了他。
自从看到那个女生的脸之后,
江夏的脸色在迅速从正常变成灰白,瞳孔涣散,身体摇晃。
霍君屹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女生,他不想迁怒的,但他实在做不到。
他抱起江夏,他的呼吸很浅很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的颜色从淡淡的粉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夏夏!”霍君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大到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本来就紧张的王来喜和苏清一时间都因为这个变故有些不知所措。
陈不凡和柳青青更是觉得整个客厅都变冷了。
江夏没有回应。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霍君屹抬起头,“叫医生。”
这时候,张保镖的手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他掏出手机,拨出了紧急呼叫。
“S级人员出现疑似应激性昏迷,地点……”他看了一眼周围,“C市王家大院主楼客厅。请立即派人过来,以最快速度。”
客厅里的气氛像被冻住了。
霍君屹没有看任何人。
他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揽着江夏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托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他的手指是稳的。
稳到像是被焊死在了江夏的身上,一动不动。
王来喜走到霍君屹身边,蹲下来。
他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眉头紧皱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苏清站在沙发的另一边,手捂着自己的嘴。
“小霍,”苏清的声音是抖的,“夏夏他……”
“不会有事的!”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
陈不凡站在一边,听到霍这个字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家父亲的嘱托。
“最近有消息说,江夏评级是S级,你作为他高中的好朋友,上门打听一下,要是真的,你也去争取一下。”
“可是爸,我已经有青青了。”
“一个A级而已,怎么可能比得过S级。你要知道霍家那位最近可是经常出入这一片!”
‘霍家那位’就是苏清口中的‘小霍’吧!
陈不凡上门还带着柳青青,本来只是打算恶心一下江夏,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柳青青站在陈不凡身后,捂嘴的手还没有放下来。
她的眼眶很红,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那个叫‘小霍’的男人,眼神冰冷,就好像要杀了她一样。
很显然她是被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记恨上了。
直升机来得很快。
李保镖站在院门口,用手势引导直升机降落。
医护人员提着医疗箱和便携式监护设备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冲进客厅。
“心率偏快,血压正常,血氧稳定,”徐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初步判断是应激反应导致的短暂意识障碍。需要转送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家属不用太过担心。”
霍君屹点了点头,把江夏从地上抱了起来。
苏清想跟上去。
“阿姨,您先在家等消息,我会照顾好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