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君屹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此刻所有的恐惧都被他压抑到了心底最深处。
夏夏生病,他这个男朋友,必须要镇定。
方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霍君屹,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平静的,这倒是让霍君屹安定了一些。
“最近江先生身体上有什么异常吗?”方主任不答反问。
霍君屹仔细思考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调出了过去将近一个月里所有关于江夏的记录,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回放。
吃饭、睡觉、说话、发呆、生气、笑……
他把每一个片段都放大、暂停、分析,然后把分析结果提炼成几个词。
“嗜睡,”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长胖了一些,口味也变了,喜欢吃一些酸酸的东西。”
果然这些都是身体在发出求救信号了吗?
他不应该由着江夏的,早早的就该把杨老请过来。
方医生听到这些关键词,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对了。”
霍君屹看着微笑的方医生,眉头微皱,“什么对了?”
“恭喜霍总,您要当爸爸了。”
霍君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一时间所有情绪都被这句“恭喜”夺走了。
方医生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要当爸爸了?
在他三十岁生日的当天,他的爱人给了他这样巨大的惊喜。
他要当爸爸了!
这巨大的惊喜如同一阵阳光,撬开了黑暗。
让霍家这一代的继承人激动地颤抖。
方医生也不想打断霍君屹此刻的激动和兴奋,只是检查报告还是得给他看看的。
“这是江先生的检验报告,您看看。”
方医生将手中的报告递给霍君屹,霍君屹这才将自己的思绪从兴奋的海洋中拔出来,接过报告。
那张纸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霍君屹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HCG 25IU/L”。
他不懂医,但他认识这个缩写,也知道早孕的判断标准。
25,刚刚超过阈值,是“刚怀上”的意思。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的位置,确认那个“25”不是“2.5”,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我真的要当爸爸了?”霍君屹不确定地再次问道。
方医生在霍氏医院做了二十多年,从妇产科的主治医生,再做到院长,见过太多准爸爸听到消息时的反应。
有哭的,有笑的,有愣住的,有转身就跑的,有当场晕倒的。
但他们都不是霍君屹,这位霍家的掌权人,在外的形象可以用“冷酷”、“杀伐果断”来形容。
没想到这位……在确定自家爱人怀孕的时候,也如普通人一般,甚至比普通人更激动。
方医生也不辜负霍君屹的期待,再次点头确认,“是的,您要当爸爸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动了。
“谢谢,”霍君屹把报告折好,“夏夏他的身体没问题吧?”
“孕早期,有点气血虚空也是正常的。之后,按照科学配比,补充营养就好。”
霍君屹点点头,转身去了江夏所在的VIP病房。
他动作很快,心跳也很快,心脏好似要冲出胸腔一般。
他站在病房门口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轻轻地推开房门。
江夏还在睡。
白色的被子盖到他的胸口,他的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头发在白色的枕头上散开,有几缕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脸还是红红的,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让霍君屹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霍君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动作很轻,生怕吵醒熟睡的江夏。
他把那张折好的化验单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台灯下面。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夏的手。
江夏的手是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热的。
他的手指纤长,指甲盖饱满而光滑,整个手有些肉肉的,虽然有汗,但手感也极好。
霍君屹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湿度、每一个骨节的轮廓、每一寸皮肤的纹理。
霍君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江夏的手背,轻轻地、慢慢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地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在上面,没有离开,就那样贴着。
好一会儿,他的唇才离开。
“夏夏,”他的声音很低,“没想到你怀宝宝,会这么容易。也没想到,刚怀上就这么辛苦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霍君屹把脸埋在江夏的手边,额头抵着他的手指,鼻尖蹭着他的指节。
他闭上眼睛,在那一刻,他的脸上没有“霸总”的面具,没有“霍家继承人”的铠甲,没有“商界传奇”的光环。
只有一张三十岁的、第一次要当爸爸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的、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他亲吻着江夏的手背,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听得到的秘密。
“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下午四点半。
病房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夕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像被拉长了的、不会断的线。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呼吸着,远处有悬浮车驶过的低沉嗡鸣,近处有护士站电话偶尔响起的清脆铃声。
江夏的眼皮动了一下。
像一条沉睡在深水中的鱼,总算有了意识。
他的睫毛颤了颤,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又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从睡眠中醒来,还是从一个梦里跌入了另一个梦里。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的鼻尖在枕头上蹭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到了霍君屹。
“霍君屹?”
他的声音里有刚睡醒的沙哑,也有一丝丝困惑。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霍君屹真的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江夏想起身,用手撑着床垫,手臂用力,上半身从枕头上抬了起来。
但他的手臂在撑起身体的过程中抖了一下,睡久了,全身肌肉也跟着放假了一般,软绵绵的。
霍君屹赶紧托着他坐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
江夏靠在床头上,被子被他弄开了,他有些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霍君屹。
“我这是怎么了?”
【我好像在学校上体育课来着,怎么会在医院?我这是上课,上着上着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