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喵,阿芒,快走!再迟都要死在这儿了!”
谢如皓身体被控,耗尽力气甩出轮回,试图将苗渺渺和阿芒送出小眼镜攻击的范围。
千钧一发,阿芒也变成说客:“他们两个是一体的,渺渺,我们先出去!”
苗渺渺显然无暇再犹豫:“十分钟出不去,我们来救你!”
就在刹那,苗渺渺竭尽全力抬手,在她与阿芒周边重新生成一道空间之门,一秒钟后,二人消失。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注意力聚焦到自己,谢如皓才发现体内的氧气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抽离,空间如同细小的刀片,切割着他的皮肤。
手脚均已无法动弹,棘手的是,轮回同样被困在原处!
“小……眼镜……!”
说好的,从今往后,天大地大,要相依为命呢!
说好的,不会再让他找不到呢……!
谢如皓的视野由于缺氧,融化为大片诡异的色块。身体的痛楚因为联结大脑的信号变得迟钝而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没入深海般的死寂。
在意识即将被全然吞噬之际,脑海中莫名其妙疯狂闪现出高速更迭的数值,这些数值,从零开始,无限扩张,越来越冗长,十位数、百位数、千位数……不计其数!
猛然地,它们在耳畔具象化,化作小眼镜沙哑、绝望,却熟悉入骨的低声。
“……第341万次细胞重组,失败。”
刹那间,支离破碎的往事倒卷而归,海啸般声势浩大地朝他袭来!
【你在做什么?】
“杀它。”
【……我很欣慰,你如此理直气壮说出这个答案。】
“我杀了它,有30%概率能再复活。”
【可是,对生物体来说,除了生和死的那个瞬间,也有其他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重要的?”
【经历。比如,即便能够复生,死亡的过程仍然要经受痛苦。生物体都有痛觉,包括你的蛇。它会不适,与之相应的,也会愉悦。】
“?”
【你看,前阵子你好好养着,它同你是不是变得亲近了?】
“这怎么看?”
【……过去十天,它是不是没咬你?】
“哦,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应当怎么做?】
“快刀杀。第537次细胞重组,要成功。”
【%……&%……&】
【我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屁孩儿!】
许久以后。
“哥,你不希望我杀它吗?”
【嗯?都知道揣度我的心意了?】
“因为我问了你49个问题,你都说不是。这是第50个,你回答出开放性答案,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我要不要给你发面锦旗?】
“你不想我杀它,我就不杀它。”
【真的?】
“嗯。今天不杀,明天再杀。我已经写好物资清单,明天我启动手术,你要帮我购置完成。这一次,我会更加审度麻药分量,减少实验对象手术时的痛苦。”
【你个臭小子,我要替天行道!】
“你怎么老是揉我的头发?我要被你晃晕了。”
【臭阿晴,坏阿晴,万恶的熊孩子阿晴!】
那些刺耳的、嫌弃的、笑骂的声音,如同一道天光,终于劈开长久的混沌。
……好幸福。
骤然间,原本麻木的躯体里,心脏仿佛被雷霆击中,于死灰中爆发出岩浆般的灼热。
他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原来,冷冷的他,竟有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温暖的名字。
为时……不晚。
只要还在彼此身边,永远不算晚。
在巨大的感知隔绝与沉重的窒息感中,谢如皓张嘴,喉咙口混杂血气,拼尽全力,挤出那一声呼唤:
“阿……晴……!!!”
霎时间,整座实验室原本有节律的机械作业声,统统沉入静谧。
身体周遭稀薄的空气迅速恢复结构——只消半刻,谢如皓和轮回便被平安无事放回情绪迷宫的地面。
小眼镜,不,叶晴,从远处,缓缓抬起头,镜片后那双惯常清冷与游刃有余的琥珀色瞳仁,在对上谢如皓视线的刹那,气焰彻底熄灭,幻化为近乎孩子气的迷茫。
“……哥哥?”
他轻声问,嗓音难以置信中,裹挟着跋山涉水的疲惫与如履薄冰的战栗。
谢如皓没有动,叶晴也没有动。
但就在这一刻,实验室的物理坐标开始自动修正。
原本横亘于两人之间几十米的距离、那些冰冷的仪器与散布的一切理性设备,在“阿晴”二字从谢如皓口中倾吐而出之后顿显冗余,光速消失。
谢如皓身后的背景不断回退,将他靠近,更靠近到叶晴的身边。
如长镜头下希区柯克式极速变焦,弹指一瞬,谢如皓破开层层数据残影,现身到叶晴的方寸之间。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无需任何多余言语。
谢如皓捧住叶晴的脸:“阿晴,不要害怕,哥哥来了!”
叶晴的目光反反复复在谢如皓这张脸上扫荡,他的拇指指腹近乎神经质地摩挲过谢如皓的眉骨与面颊,俨然要将他的每根发丝、每颗毛孔,都仔仔细细认个清楚。
再也不要浪费时间,叶晴紧紧把谢如皓搂进怀中,那力道,竟将谢如皓拥到险些不能呼吸。
可是,谢如皓全然未觉难受。
明明拥抱过许多次,近距离看过他许多次,然而,此情此景,他缘何会有夙愿得偿的幸福感?!
“哥哥,抱我。”
抱就抱。
拥抱很喜欢的人,是什么困难的事吗?
没有片刻迟疑,仿佛踏碎遍地残存的霜雪,谢如皓抬起双手,带着要将叶晴的骨骼都揉碎的狠劲,牢牢地搂上叶晴的背脊,升起这荒芜中唯一燃烧的太阳。
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在撞击的那一刻默契同步。
谢如皓的手臂恰似最坚固的船锚,从冰冷的数据横流中,从数以百万计的失败循环中,从绝对零度的孤寂里,将叶晴生生拽回这人间。
叶晴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体,再次凝望谢如皓,失语地,恒久地,超越任何计量单位地。
而后,没有任何预兆,叶晴微微垂睫,将他的唇,小心翼翼擦过谢如皓的唇角,如羽毛般轻轻摩挲。
谢如皓闭上双眼,便听叶晴再说:“哥哥,亲我。”
他讲话时呼出的气息,游移到谢如皓的眼前,鼻息交错,暧昧至极。
亲就亲。
谢如皓曾经在内心反复揣度,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是,在刚才闪回的记忆片段里,他是那么跳脱,那么快乐……区别于所有没有叶晴的时刻,那个悔恨的、愧疚的、身不由己的,天人交战的谢如皓。
谢如皓直觉眼中有泪,是百感交集的泪水。
他捧住叶晴的脸,些许颤抖地,将唇凑近他的唇,郑重地吻了上去。
视线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重影,而那重影的绝对中心,是恍恍惚惚的琥珀色瞳仁,直到谢如皓终于闭上眼睛,那虚影,与脑海中叶晴清晰的模样毫不违和地重合。
唇瓣在发抖,谢如皓不敢用力,只浅浅地摩擦、吸吮,像在确认眼前的触感,不是弥留之际的某种幻觉。
在吻中,叶晴缓缓睁开眼,眼神渐渐从迷惘,到惊奇,到五味杂陈,到失而复得,万千种复杂情绪交织,交织于平日里始终淡淡假笑挂在嘴边的面庞上。
下一秒,他化被动为主动,苍白的手猛地扣住谢如皓的后脑勺,他的舌尖带有孤注一掷的野性,破开谢如皓最后的克制,深深纠缠进去,交换滚烫的尚不知所起的情感,交换苦涩的尚无法言明的心绪,交换此时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所印证的不息的生命力。
谢如皓诧异片刻,却又觉得理应如此,他闷哼一声,顺势揽紧叶晴的腰,心荡神驰地回应叶晴生涩而激烈的倾吐,撩拨,唇枪舌剑。
漫天遍地,皆由着叶晴汹涌动摇的心旌,于瞬息间开始扭曲。如残雪消融,整个空间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无声瓦解。
实验室的墙面变为反复重现于谢如皓脑内的苦涩雨夜,再是温暖寂寥的明月下、火堆旁,再是昏暗的、带有常年不见天日血腥味道的某间地下室……
冰冷的机器轰鸣褪去,化作窗外第一声清脆的蝉鸣。蝉鸣再转而融入和煦的日光,普照之下,为这一刻迷醉的二人镶上金边。他们紧紧相拥,深深亲吻,在独属于彼此的赛博空间内,沉湎于对方的身体、气息,温度……一切。
仿佛有一道强光打下,整个世界都跟着轻盈旋转,雀跃的旖旎的心情随这旋转让谢如皓晕眩。
迷宫在他们脚下若隐若现,化作所有创造甜蜜浪漫的整饰与流光,纷纷落下。
当谢如皓终于从跨越虚实的眩晕感中踩实地面,他慢慢松开刚才愈演愈烈、近乎疯狂的深吻,循着本能,额头抵住叶晴的额头。
他凝望叶晴的眼睛,看他脸上渐渐回归惯常的从容不迫,猜测叶晴终于从心魔中被解脱出来——是他做到的,他们的羁绊,果然如叶晴告诉他的那样深。
还没开口,叶晴反而径自笑了,并非往常让人熟悉的浅笑,而是,笑出两颗孩子气的虎牙,像珍惜心爱之物那样,重新拥住谢如皓。
“哥哥,你回来了!”叶晴的脑袋靠在他的后颈,感叹:“我终于成功了!”
回想先前在他的情绪迷宫中所见所闻,谢如皓能够想象,他们分别的日子,叶晴大抵过的是怎样暗无天日的生活。
好在,他回来了,再也不会留他独自一人!
谢如皓回拥住叶晴:“哥哥回来了,我绝不会再离开你,阿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