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昱衡见谢如皓意兴阑珊,悻悻退场,临出门时,识别身份般,对智能系统喊出那句星际人尽皆知的口号。
谢如皓眼前,叶慈舟微微朝他颔首,径自走过来,开门见山:“如皓,好久不见,你今天真是语惊四座!”
“叶叔叔过奖。”
谢如皓知道,叶慈舟指的是他公然诱导摇摆票,礼貌一笑:“算法不该一家独大。有了噪声的优化,赛博军团也能够更好地应付多维场景。我只是投出了我认为合宜的一票。”
叶慈舟不由得感慨:“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如此夸奖从小到大听得多了,谢如皓自认为并无太多过人之处,无非比同龄人多几分冷酷、几分隐忍——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他未必想要这些。
淡淡保持微笑,他不再多说。有些意外的是,叶慈舟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
长辈不动,谢如皓也不好先行离去,僵持一阵,叶慈舟猝不及防开口:
“四年前,你第一次随谢统帅出席家族议政团的茶会,仿佛就在昨天。一转眼,你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儿,更难得拥有一腔济世情怀……那时,你也正好十五六岁吧……?”
“不得不感慨,命运有时,真是奇妙啊。”
谢如皓未发一言,仔细咀嚼叶慈舟话里的深意。
叶氏集团的初衷,本是为算法提供更精细的人类心理参数,使模型能将情绪波动纳入变量。但在研发中,叶家发现一个悖论:算法为了追求极致的稳定,会本能地筛选并剔除所有极端的个体波动。
叶慈舟敏锐地预见到,若任由这种趋势蔓延,文明终将进入高度精确却死气沉沉的单一状态。为此,他们转而深耕“噪声技术”。
噪声技术的核心,是在信息层中植入无法被算法吸收、更无法被长期统计的变量,使其成为模型内部难以归档的“空洞”。这些空洞虽然不会立即摧毁系统,却迫使算法承认自身预测的限度。
而叶家之所以能掌握噪声,灵感来源于故乡雾海的独特磁场。长期定居此地的人,感知系统会与环境形成强烈的共振。在算法眼中,这种共振是避之不及的干扰源;但在叶慈舟手里,它成了噪声系统的天然实验场。
叶慈舟提出“噪声理论”,更像是一场终极警告——当算法彻底排除了所有不可预测的因素,它也将在真正的黑暗降临之际,因失去演化韧性而彻底崩盘。
“噪声”与“算法”相生相伴,叶慈舟为谋求算法的适应性,最终走上这条反叛之路,着实阴差阳错。
然而,这并非叶慈舟感慨的全貌。
顺着他意味深长又忧郁的眼神,联想到他方才提及谢如皓的成长,再结合掌握的机密情报,谢如皓揣测,叶慈舟大概是顾念到他那个从未曝光过的独子。
【叶慈舟三十岁,相恋多年的妻子因生产而死。留下独子令叶慈舟倍感折磨:一则,独子形貌神似过世发妻;二则,独子心智全无父母的慈悲良善,自幼年起,便热衷于残酷的生物实验。叶慈舟不堪忍受,将其终日禁闭于家中特制地下室,不见天光,遏制其恶魔心性。】
那一刻,叶慈舟眼中,流露出十九岁的谢如皓读不懂的的复杂情绪。
许多年后,谢如皓终于明白,那种复杂,来源于一个手足无措却无法割舍爱的父亲,如此而已。
终究是,命运使然,无人得自由,无人能逃脱。
“叶叔叔,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得偿所愿。”
极少表现出动容的谢如皓,却寻得毫无缘由的共振,情不自禁安慰叶慈舟。
得偿所愿……
愿望,究竟是什么?谢如皓也不过一知半解。
叶慈舟总算从恍惚中回过神,朝谢如皓会意一笑:“如皓,共勉!”
随后,二人拜别。
讽刺的是,刚刚对“算法矩阵极权”投下反对票的叶慈舟,临行前竟也顺从地喊出那句口号。
直到谢如皓出门,像往常一样,他不得不重复那句整个星际都不陌生的陈词滥调:
“算法帝国,万岁。”
会议结束后一个月,雾海星陷入军事静默。
官方通报,“磁场异常导致的跨星数据波动”;可在军方内部,一句话足以置人于死地——“叶氏噪声实验触发算法安全阈值”。
谢如皓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星际算法协定与家族仪政联合大会”后,由于票数毫厘之差,算法矩阵失去最高裁决权。谢罗两方势力皆虎视眈眈;叶家刚刚写入协议的“噪声条款”,更无疑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在与谢崇庭爆发了一场激烈争吵后,谢如皓接到密令:清剿叶氏核心实验区;严禁消息扩散;必须由谢如皓亲自执行。
谢如皓早已习惯扮演理性而克制的处刑人。而最残酷的真相在于,如果叶慈舟必须死,那他只能死于谢如皓手中。
罗家一不做二不休冻结了雾海的信用命脉,谢家必须递出这把军事利刃。
当谢如皓率领【Meta】三十六名没有档案、没有军衔的亲信士兵踏上雾海离岛,星球表层那多重色彩的浪潮翻涌,仿佛预知雾海从此将永无宁日。
谢如皓步入叶氏住宅大厅时,狂风骤雨卷地而来。
在被雨水打湿的模糊视野当中,静静等待的叶慈舟,于眼前时隐时现……谢如皓心中不禁升腾出天量的兔死狐悲。
可惜,他右手的【灭世】,依旧毫不犹豫地指向叶慈舟。
“叶叔叔,我来了。”
“如皓,我很庆幸是你。”
“噪声……和叶家,都将消失于今晚。”
“……如皓,虽然羞于启齿,但事到如今,叶某唯有一事相求,我想你应该知道,犬子……”
砰——
对不起,叶叔叔,倘若听您把话说完,我一定会心软,但我……没有资格。
看来,我们想要的那个时代,不会来临了。
头顶的灯光剧烈闪烁,明暗交替间,叶慈舟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好像盯着他不放。
谢如皓强迫自己转身,脑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叶慈舟生前最后的动作——那双手一直试图按下一个隐蔽的终端。
直觉告诉他,那里藏着比噪声更让叶慈舟紧张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Meta】的人都不在附近,而后,刷开那个权限,屏幕上弹出一条指令:【最高权限禁闭室,生命体征监测中】。
谢如皓握紧枪,走向大厅壁炉后方一道隐形电梯,一路向地底深处坠去。
随着楼层的下降,空气越来越稀薄。电梯门在负三层打开,扑面而来的除了令人反胃的血腥味,更有暗无天日的绝望感。
如此看来,关在这里的,是怪物无疑了,那他就干脆地帮他解脱吧。
谢如皓将枪举至眉心,打开枪灯强光。
光束刺破黑暗,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其中一边,极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实验器皿;另一边,陈列着大小不一的铁笼,笼子内部,摆放各种或生或死的动物……
谢如皓皱了皱眉头,手枪的光束继续朝前移动,凝固在实验室最深处。
视线尽头,放着一张巨大的手术床,四周垂挂着透明的隔离帘,唯独面朝谢如皓的一侧被高高架起。
一个少年端坐于实验床中央,仅凭被光束勾勒出的轮廓,都足以见其清俊非凡。
谢如皓枪上强光照射,那少年只是不适地微眯了眯眼,随即迅速坐直身体,与谢如皓于诡异的静谧中对峙。
那张脸……竟与刚刚死在他枪下的叶慈舟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的斯文面孔,不同的是,少年脸上没有叶慈舟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谢如皓都感到脊背发凉的沉静。
谢如皓熟练地手枪上膛,却见那少年巍然不动,展现出让谢如皓不可思议的成熟姿态。
“你叫什么名字?”
“叶晴。”
“你和叶慈舟是什么关系?”
“叶慈舟是叶晴的父亲。”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杀我。”
“怕死吗?”
“怕。”
“那为什么不逃?”
“逃去哪?逃不掉。”
……
逃……不掉?
是啊。
天大地大,哪里才是安身之处?
谢如皓不由自主垂下枪口,目光在叶晴脸上固定。
对方依旧如冰冷的玉雕,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死寂在二人之间蔓延,直到谢如皓颈侧的通讯器突兀地切入一声复命:“少主,东面清剿完毕。”
这声音惊醒了对峙,谢如皓下意识切断语音终端,压低声音问:“你会不会噪声技术?”
叶晴没有回答。
“少主,南面清剿完毕。”第二道汇报声接踵而至。
谢如皓跨前一步,迎上叶晴冷若冰霜的眼睛,抛出底牌:“想活吗?”
听到“活”字,叶晴仍然不为所动,反问道:“我说想活,你就不杀我吗?”
谢如皓被这句反客为主的刺探哽住,竟一时语塞。
与此同时,通讯器接连传来报告:“少主,西面/北面清剿完毕。”
半晌,谢如皓再次举起枪,缓缓地对叶晴做出一个“嘘”的动作,随后,他另一只手划过耳边的通讯终端,语调恢复惯常的威严:
“主厅,清剿完毕。”
“行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