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皓犹豫一下,终于开口,朝内屋更深处呼唤:“阿晴?”
“阿晴”果然奏效,继蝰蛇灰溜溜离去后,那枚活蹦乱跳的机械球也瞬间安静,以一种诡异的轨迹路过谢如皓的视线,朝里屋纵深平移。
方才还觉得这机械球面目可憎,这会儿温驯下来,怎么觉得……有点笨拙得可爱?
内屋的宁静让谢如皓愈发卸下心防,他跟随那颗机械球继续走,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出乎意料,整个内屋在短短一周之内,被改造得井然有序:除了谢如皓上周购买的物资被分类摆放;就连叶晴寸步不离的行李箱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实验器材,也全部被收拾妥帖。
放眼望去,半个房间的墙面都投射出叶晴表盘上显示的全息图像——其中浮动着无数跳跃的坐标点,正随着屋内的风吹草动而闪烁。
在这片数字监控动态画面的笼罩下,叶晴面色冷峻地直视着谢如皓,手中还举着那把他留给他的简易脉冲枪。
“谢如皓,你来了。”叶晴果断地放下了枪。
这孩子还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他勉强放心了些!
“嗯,来给你送些物资。”谢如皓回答,回答完,他意识到:“你知道我的名字?”
叶晴:“我看了雾海管辖权移交的新闻发布会。”
叶晴不喜不悲地陈述,反倒让谢如皓不知作何应答,想了想,他只好说:“不能随便直呼我的名字。”
叶晴:“为什么?”
谢如皓:“因为没有人敢。将来离开这里,你这么叫,会引起怀疑。”
又不可能让这闺阁小公子屈尊降贵叫他“少主”,更何况,他那么反感赛博军团。
谢如皓:“姑且叫我哥哥吧。你今年……是十五……?”
“不叫。”话还没讲完,叶晴已经开口拒绝。
……还挺轴,也罢。
谢如皓瞥见叶晴右手还握着那把脉冲枪,有些欣慰:“你会用枪了?”
“不会。”理所当然的无知虽迟但到,叶晴振振有词:“用作威慑。”
“有人来过?”谢如皓不免紧张,结合谢崇庭获取的种种情报,尽管他有所怀疑,但他们对“叶晴”这个人的存在,暂时应当一无所知。
“没有。”叶晴老实作答:“这一周,你是唯一来的人。”
那就好,谢如皓彻底松弛:“看到你又是机械球又是宠物蛇的,求生欲相当旺盛,我放心了。”
“你说赛博军团还想要我的命。”叶晴非常实事求是。
人小鬼大。
谢如皓无可奈何——明明赛博军团里也有不少和叶晴年龄不相上下的小屁孩儿,怎么从没见过这么古板有趣的?
嘴角又忍不住想要翘一翘,在此之前,谢如皓呼唤叶晴出来,到外屋展示他为他购置的本周物资:“还买了些小零食,我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吃什么……”
话音未落,叶晴小兽扑食一般,弯腰到那几盒物资中,一眼相中谢如皓精心挑选的蛋糕,二话不说,从中择出甜味,开袋即食。
居然……喜欢吃甜食?有点反差萌。
看得出来,孩子是真的饿了,谢如皓一边饶有兴致围观,一边忍不住问:“你这是饿了几天?怎么好像三天没吃饭似的?”
“两天没吃饭。”叶晴精力百分百专注在蛋糕上,间歇地分出嘴巴来回答生死攸关的问题:“自己做的饭,也很难吃。”
谢如皓无语:“再难吃,总比绝食强吧?”
“没绝食,”叶晴继续理直气壮:“推进器爆炸,没有煮饭工具了。”
……我去!
谢如皓猛然想起来,他刚进门时为何错觉危机四伏,就因为看到墙面上的爆炸痕迹,敢情是这臭小子开展的炸厨房行动?!
谢如皓没招了:“我再去偷个推进器,趁着今天物资丰富,我给你做饭吧。”
几小时后,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纷纷上桌:蜜汁红烧肉,方正的五花肉层层分明,轻轻一晃,颤巍巍的油脂都要争先恐后溢出来;清炒时蔬,昨天刚买的新鲜时令有机蔬菜,如此细嫩的蔬菜,尤其对荒铸星这种重度进口依赖星球而言格外珍贵;酸辣土豆丝,长短划一,热气中洋溢微酸的香味,专职勾引食欲!
正当中,摆着一盘宫保鸡丁,谢如皓偏爱酸的,叶晴喜欢甜口儿,这道菜,大概率老少咸宜!
果不其然,饭菜才一上桌,叶晴丝毫不顾及那些形式主义的餐桌礼仪,直接上筷子,夹一块宫保鸡丁再说!
“好吃吗?”谢如皓欣赏叶晴沉浸在美食当中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模样,赫然发现心情有些慈祥!
“嗯,好吃。”叶晴回答:“达到叶慈舟烹饪水平的80%,达到S-07-A烹饪水平的120%。”
S-07-A是叶晴那位负责一日三餐的家仆,见怪不怪,但谢如皓没料到,叶慈舟竟会亲自为儿子下厨。
“你父亲……很爱你。”谢如皓脱口而出,难免有些歉疚。
叶晴停下进食的节奏,捧着碗里的半块红烧肉:“何以见得?”
因为他死之前早已将毕生信念抛到九霄云外,心心念念惦记的只有如何让你活下来。
“直觉。”思虑再三,谢如皓交代了另外两个字。
“叶慈舟说,我是冷血动物,和我的蛇一样。”叶晴并不轻易相信谢如皓的论调。
“不是,”谢如皓忙不迭反驳,反驳完,正对上叶晴那张愿闻其详的困惑面孔,谢如皓只好说半句藏半句:“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有人爱着你。”
“谁?”叶晴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个具体的指向,倒把谢如皓问得不知所措……
他叹息一声,缓缓地说:“有一天,你会被爱。”
“哦。”叶晴冷冷回应,不置可否,低头准备继续扒饭。
“也会爱人。”鬼使神差地,谢如皓补上后半句。
叶晴又抬起头,直勾勾端详谢如皓,视线慢慢地、慢慢地抽离,仿佛在看一个难以理解高维世界的原始人。
他轻哼一声,重新流露初见那晚令谢如皓捉摸不透的玩味表情,却未反驳。
原本总算建立起的一点点兄友弟不恭气氛霎时间降到冰点,连碗里的红烧肉汤都要漂起一层浮油。
谢如皓错开对视,余光瞟到叶晴左手虎口处增添了两个新伤口。
“这是你的蛇咬的?”他问。
“嗯。”叶晴倒是直爽,对话题不对人,“现在有人要杀我,我需要自保,给它装上了纳米金属牙齿。”
谢如皓觉得有趣,这一人一蛇纵然平日里自相残杀:“关键时候它还挺护主?”
叶晴显然不认同这种解读:“那只是神经突触在特定场景下的应激反应。与其期待这种‘文明世界’强行赋予的温情意义,不如期待我完成全套纳米芯片的置换。我很好奇,它野蛮的原始本能,能不能逃出我为它打造的赛博牢笼?”
臭小子,就会嘴硬!
不过,这是叶晴对生物体提出的质询。
这个问题,在谢崇庭和赛博军团那里,早已有了确切的答案。
而叶晴的实验,答案究竟是什么?谢如皓也不免期待起来。
尽管如此,谢如皓端出哥哥架子:“我现在相信‘中二’这种症状,是真的了。”
“什么?”叶晴微微蹙眉,对这个知识点感到相当陌生!
谢如皓煞有介事解释:“就是人啊,在青少年的年纪,总是言之凿凿,以为自己的使命是拯救世界或者毁灭世界。”
“只要我活着,就有无限种可能。”叶晴并不觉得好笑,格外较真地回答。
谢如皓曾经感叹造化弄人:心怀天下的叶慈舟为何生下这样薄情的叶晴?现在却隐隐意识到,星河万物,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他半开玩笑半夸奖:“很好,少年。保持这种意气风发,顽强地活下去!”
一番慷慨激昂的大人宣言讲完,谢如皓定神,发现叶晴像看实验对象那样冷眼旁观他,中二感与凝视感叠加,他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许久,叶晴问:“你的武器是双枪?”
这小子看似不谙世事,观察能力的确卓绝,谢如皓也不藏着掖着,顺手从后腰左右的收纳腔中掏出他的两把爱枪:
“黑枪【囚天】,枪身由荒铸特产的重核金属冷锻而成,每射出一发子弹,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扭曲局域引力场。红枪【灭世】,枪管来自荒铸的稀有金属赤髓铜,膛线则由纳米金晶定向涂敷而成,所到之处,由内及外达到高能破坏。【囚天】负责聚力捕捉,【灭世】负责处刑。双枪合并,战无不胜。”
说来好笑,双枪,还是他十岁那年,思考枪弹虽然射程遥远,却无法控制自己与敌人的距离这个弊端,特地设计的武器。
转眼之间,再过十年。
“可以教我吗?我也要学枪。”叶晴开门见山问。
这小子有求于人时,居然学会礼貌询问了……这倒是件新鲜事。
谢如皓点点头:“好,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