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皓和叶晴被带到【Meta】总部一个双人套房。
门关上,二人相对站立,皆没有任何动作。
僵持片刻,谢如皓背过身去,安静地解开扣在衬衫顶部的扣子。
叶晴在身后,静观其变。
第二颗,第三颗……手指触碰到第五颗,叶晴沉不住气:“你做什么?”
谢如皓沉默,轻微侧脸,余光瞥一眼叶晴,不做应答,继续动作。
直到他缓慢地拨开最后一颗纽扣,原本平铺的衬衫领口向两侧无声地散开,布料任凭宰割,顺着他修长挺拔的颈部无声下滑。
自上,而下,起初是清晰紧绷的肌肉线条,对比他所向披靡的战力,皮肤略显苍白。那段曲线,优雅地过渡到右肩时,视线里突兀地撞进一片机械体。
谢如皓的右半边身体,不再是温热的骨血,而是由精密的纳米合金与管线构成。金属与血肉毗邻守望,接缝处隐约可见的仿生神经束微微跳动,呈现出猎奇美感。
当衬衫彻底褪至腰际,原本薄肌包裹应如蝴蝶振翅的肩胛骨,此刻却呈现出强烈对比——左半边是未经雕琢的神祇般的骨与肉,右半边是完美的冰冷的赛博躯壳。
这是谢如皓的身体,又不完全是,他经过组装、联结、调试,死而复生,他同时是重新赋予他生命的那个人的“杰作”。
衣衫被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谢如皓终于转过半张脸,问叶晴:“讨厌这样的我吗?”
叶晴起初愣神,会意后,他脱口而出:“怎么会?”
谢如皓轻轻一笑,不做表态,差遣道:“来帮我……装上原始情绪模块吧。”
叶晴再次不语,过一小会:“好。”
他上前两步,打开随行收纳仓,着手术前准备。
找了个地方坐下,朝前倚靠,仪器的声响在耳后此起彼伏,谢如皓没有回头,沉声道:“你变了。”
叶晴的动作暂停须臾,反问:“何以见得?”
谢如皓:“以前的你,不会一口一个‘哥哥’,这么温驯乖巧。为什么?”
叶晴:“人总会变。哥,我们分开六年了……”
六年……
谢如皓:“你经历了什么?”
叶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你,有我,有噪声,这个充满确定性的世界,正在慢慢地……崩坏。”
谢如皓:“你以为,你可以瞒我?”
叶晴:“哥,六年,放在浩瀚的宇宙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星星的一次闪烁,但放在渺小的人类身上,却是长达两亿秒的……”
叶晴顿了顿,自嘲一笑,再继续:
“我曾经观测的实验对象,它们被置于恒温箱中,即便生存本能发出终止指令,它们还是会机械地张嘴乞食,做着看似毫无意义的反射动作。”
“我当时感到奇怪,明明已经没有‘生’的可能,为何还要保留‘渴求’的习惯?这种多余变量,除了让数据变得混乱,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我发现,我也身处那‘恒温箱’当中,一遍一遍,重复看似毫无希望的动作。我冷静地观察名为‘叶晴’的实验对象,他日复一日在幽闭空间内对抗熵增,试图抓住虚无的薛定谔的微小概率,不知何处是尽头,不知何处得自由……我深切体会到自己的软弱。”
“在数不胜数的无意义反射动作后,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我。”
谢如皓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叶晴的情绪迷宫,那数以百万计的实验失败,便是他逃不脱的西西弗斯式梦魇吗?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谢如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你的痛苦,我都会陪你一起承担。”
叶晴:“你说过,你想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我想忘掉这个世界,却唯独想要记得你。
谢如皓:“……罢了。这就是你从天而降、却不告诉我任何关于你我的过往的原因吗?”
身后,谢如皓的后颈感受到叶晴的再次入侵,他忍不住在喉咙口轻哼一声。
叶晴关切:“疼吗?”
谢如皓攥紧拳头,咬了咬牙:“回答我。”
工具在空气中短暂悬停,叶晴一边操作,一边坦承:“我不希望你再拥有那些不必要的回忆。看吧,你和轮回遨游星际那三年,不是过得很快乐吗?”
“那三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让我们生生蹉跎了六年?”
谢如皓微微喘息,承受着模块安装造成的灼烧感,情绪不自觉激动起来:“我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它不是虚无的,它独一无二,组成了现在的我,从而,让我更看清现在的你!”
“因为太弱了。”叶晴的语气微妙地变得阴郁:“从目睹你的死亡,我暗自下定决心,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不断地变强!”
谢如皓:“罗昱衡骗了我,你没有遇害,而被他的近卫队生擒。在那三年,你我皆被囚禁在罗氏基金会,而你复活了我?”
叶晴:“是。”
谢如皓:“三年后,我携带轮回逃出罗氏基金会,而你也一同逃走?”
叶晴:“是。”
谢如皓:“你没有即刻同我相认,而是着手继续布局关于噪声的计划?”
叶晴:“是。”
谢如皓叹一口气:“现在,你来找我了,是否意味着,到了清算的时刻?”
叶晴:“是。”
语毕,叶晴干净利落地回收手术工具,不想再严肃下去:“模块加载完成了,哥。你的心跳,是不是依旧很快?”
谢如皓:“……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晴:“我想要这个世界,拥有更多变量。这不是很有趣吗?”
谢如皓:“我不反对噪声的存在,你从前就知道了!告诉我,所有关于你的事。”
“你想要的是有噪声的算法世界,你确定……你我想要的道路完全一致吗?你确定……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叶晴没有动作,双手搭在谢如皓的双肩,那力道,竟令谢如皓顿觉吃惊!
叶晴戏谑地呼一口气,回归一贯表现的松弛:“哥,你是‘我的所有物’中,最特别的。是我的实验当中,唯一控制不了的巨大变量——正因如此,六年后的我,决定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要低估我想和你同路的决心!”谢如皓脱口而出。
“你我都无法立即证实这一点。”叶晴的语气变得冰冷,甚至有些残忍,与谢如皓记忆中七年前初见的那个少年渐渐重叠。
谢如皓沉寂片刻,若有所思:“你的下一步目标是什么?”
叶晴漫不经心:“罗氏集团,杀人诛心。”
“好,”谢如皓握了握拳头,下定决心:“我知道了。”
他不再谈这些,伸出左手,牵引叶晴搭在他肩上的那只左手,将它缓缓引导至……锁骨更下方。
“阿晴,”谢如皓动了动喉结:“我想和你再亲近些。”
叶晴愣神须臾,猛地从身后搂住谢如皓的脖颈,与谢如皓双臂纠缠,整颗脑袋凑上来,似有不甘,似有委屈,似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哥哥!”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剂催 * 药,将两人身心深处那团火焰同时点燃!
谢如皓本能地再次抬起左手朝后揽住叶晴的脑袋,百感交集揪住他的头发,毫不犹豫回头吻了上去。
久别重逢,各怀心事,彼此试探,骨肉相连,苦尽甘来……无数种思想感情交织,那吻太甜蜜太苦涩太一言难尽,世界在旋转,颅内被喷上绚烂瑰丽的油画色彩,蓬勃的心绪一浪接一浪,席卷而来。
借着这交缠姿势,身下椅子成为一块摇摇欲坠的积木,猝不及防朝前方滑了出去。
失重瞬间,谢如皓本能地紧紧贴合叶晴,拉扯叶晴头发的左手敏捷朝上攀住叶晴的脖颈。
再一仰头,他丧失支撑的半个身体全然跌入叶晴怀中。
谢如皓抬眼,叶晴的面庞近在咫尺,倒映于他的眼帘,青涩,清纯,勾魂摄魄。
相视一笑,谢如皓并没有动,反而就着这姿势,轻轻呼唤:“阿晴……”
“嗯?”叶晴温柔回应。
他用惯用的左手支撑住谢如皓的体重,换那只曾经令谢如皓心疼不已的受过伤的右手,迟缓地,熟悉地,举重若轻地,抬起修长的中指与无名指,由谢如皓的喉结,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划向他的耳垂……
从未被如此撩拨的谢如皓,情难自禁地从喉头释出一丝叹息。
他以他的右手缠住叶晴的右手,轻盈地转身站立,将方才由于失重踉跄而半跪姿势的叶晴,牢牢地揽入怀中。
“让我看看……”
谢如皓嗅到叶晴的发丝香味,是陌生的。
过去他们太谨慎太懵懂,以至于他从未有机会,与叶晴这样旷日持久地耳鬓厮磨……
“让我再看看,你的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