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精灵从桌后了飘出来。
他行动时也有移动双腿的动作,但身体没有起伏,本质上是贴地飘动。
阿雷赶紧后撤,躲到恶魔身后。
精灵微微躬身,双手划出小幅度弧形,对客人行了精灵间的简易常礼。
“欢迎来到无星大图书馆,”精灵的声音柔和而轻盈,“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您可以称呼我为‘堇青’。很荣幸能为您服务。”
阿雷躲在玛斯塔尔身后,露出半张脸。他想看看这个精灵什么情况,又有点不敢上前。
玛斯塔尔回头看着阿雷,阿雷心虚地移开目光。
玛斯塔尔抓住法师强行推了出来:“怎么老藏在我身后?你过来。”
阿雷说:“不是一向都你走前面吗?”
“防范危险时我可以在前面,这会儿遇到了另一个法师,就该由你来交涉。”
“这可能是几百年前的法师……”
“你连恶魔都不怕,还怕老精灵?”
“这不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阿雷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玛斯塔尔走开去和座狼玩耍,留下阿雷一个人面对名为堇青的精灵。
阿雷左右看看,最终面向堇青,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
精灵身上没有任何真实色彩,完全是一条白影。他的指尖、袖口、发梢等位置几乎透明,躯干等厚实部位则更像实体。
他能灵活地对话,能碰触物体,不散发寒气,不影响活物的健康,能与动物亲和……看来他不是“鬼魂”。
用学术一点的词语来说,他并不是“虚体不死生物”。
他应该是个“分离灵体”。
分离灵体不是自然形成的生物,而是一种用法术制造出来的工具。法师制造出多元素能量体,再摄取自己的部分记忆与言谈习惯,融入能量体内,造出一种有记忆存储和智慧表达功能的服务工具。
外行人都以为这是制造“鬼魂”,以为这是死灵学派,其实并不是;此法术基于幻术学和元素学,还需要用到构装体制造知识,是一种综合学派高阶奥术。
阿雷只在书上学过这些,自己并不会做,从前也没接触过。他的导师不研究这个领域,所以他对分离灵体的理解都来自书本上的叙述和听说的故事。
仅靠猜测不行,总要证实一下才好。
于是阿雷询问堇青是不是分离灵体,堇青回答正是。
果然如此。这样也好,分离灵体比活人好沟通,无论你问他们什么问题,他们基本知无不言,即使你问到了不能透露的事情,他们也会回答“需要保密”之类,不会故意说谎。
阿雷问过话后,堇青微笑着说:“客人,您与异界生物为伴,必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强大施法者。”
阿雷惊讶道:“你能看出我是法师,也能看出他不是人类?”
“大图书馆的每一扇门都恒定了监测法术,会识别每一位进门客人的种族、年龄、携带魔法物品的性质和数量等。”
“监测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们要检查客人的入馆资格。根据相关规定,无星大图书馆禁止以下几类客人进入:属于纯粹火元素位面生物的,携带可引发明火的魔法施法材料或法器的,携带燧石等打火物品的,类人生物种族中年龄未到青春期的,类人生物种族中属于兽人、地精、山妖这几类的,非类人种族且不属于小体型伴侣动物的,以及任何种族的术士。”
阿雷想起了刚才看到的烤肉术士。
他能理解图书馆为什么不让术士进,不过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也太有歧视性了吧……
人类法师也不喜欢术士进图书馆,为了阻拦他们,一般都会找点像模像样的借口……精灵就这么明着说吗,可真厉害……
阿雷指指天花板,问:“上面几层到处都是人类,他们进到地下城就出不去了,我们是来解决这件事的。你有没有这座地下城内的恒定法术详情列表?”
堇青又一次行礼:“请您原谅,我并未取得此类资料。”
“你不是服务于这个地下城……这个地下商业街吗?”
“我的服务范围仅限于无星大图书馆,并不包括商业街。”
“你可以现在去获取一下运作中的法术列表吗?”
“很抱歉,我无此权限。自从施法者将我启用以来,我就一直仅服务于无星大图书馆,不能前往其他区域,亦不能干涉其他区域。”
阿雷一手托着下巴沉思。如果他的服务范围这么小,那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用。
这该怎么办呢……
看阿雷发呆,堇青询问道:“如果客人您心有疑惑,或许可以求助于本馆内的丰富藏书。请问您需要阅读哪方面的书籍呢?”
阿雷双眼一亮:“还能借书?”
堇青说:“当然。无星大图书馆提供借阅、外借与购书服务。”
阿雷问:“你们这有没有精灵语原版的《阿蒂娜的位面学讲义合集》和《半位面研究区域性导引》,佩拉大师的《异界植物典》,修订版和旧版都可以,还有辉月学派的《元素秘义》,还有……”
旁边的玛斯塔尔听不下去了。
他放开座狼,拍案而起:“法师!你问的书和现在情况有关吗?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阿雷瞬间清醒:“呃,对哦……抱歉啊,被这么多书包围着,我有点兴奋……”
玛斯塔尔走过来:“算了,还是我来提问吧。”
听到此言,堇青非常配合地飘着转了个方向,微笑面对恶魔,等待吩咐。
玛斯塔尔问:“是你一直在喂猫吗?”
旁边的阿雷一手扶额:“你问的又是什么啊!这不是比我还离谱吗!”
玛斯塔尔没理法师,只是盯着精灵。
刚才堇青一向有问速答,这次竟然迟疑了一下。
片刻后,他答道:“小猫喜欢在此休息,且小型伴侣动物未被禁止进入图书馆,于是我定期为它准备餐食。”
玛斯塔尔一笑,端起盘子。座狼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
他把盘子递给阿雷:“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阿雷凑过去看。
起初他不明白是要看些什么,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不是干粮,是熟食!”阿雷抬起头,望向精灵,“既然图书馆不能用明火,你又说自己从不离开图书馆,那猫饭怎么会是你做的?你在哪做的?”
堇青再次陷入沉默,而且面无表情,就像变成了不会动的画像。
目前已知的情况是:
第一,“禁止明火”基本上是所有图书馆的铁则,更别提法师设计的图书馆了。
第二,分离灵体只能依照预置命令行动,它们有一定智能,却没有自我意识。人或精灵都有可能不守规矩,但灵体不会,他们必定严格遵守预置命令。
第三,只有明火能做饭。当然,术士的元素火焰也可以,但术士禁止入馆。安全的魔法冷焰只能照明,有的也能辅助研究,有的甚至能攻击敌人,但都无法烹饪食物。
“综合种种矛盾之处,可以推测出一件事。”玛斯塔尔说。
阿雷猜测道:“有别人进来给猫送饭?”
恶魔斜了他一眼:“不对。”
“为什么不对?”
“要喂猫在哪里都能喂,没必要非到这个隐蔽的地方来。就算真有人找到这里,持续来喂猫,难道他每次都放下饭就走了?既不留下,也不带猫一起走?如果猫凶、猫胆小也就罢了,可是这猫显然非常亲人,与这样又亲人又软乎的庞然巨猫保持距离,这符合人性吗?”
“也是……”
“还有,以我对人类的了解,如果普通人类进入这个图书馆,他们肯定会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即使是见过点世面的法师也会像你一样因为藏书而兴奋。人类一兴奋,图书馆的事就会传出去,会吸引更多人进来参观。这里有桌椅,有自动点亮的灯火,却完全没有人到这里来生活居住,甚至冒险者中的法师们也不来,这合理吗?所以依我看,之前根本没人发现过图书馆入口,当然,也就不会有人专程来此喂猫。”
他望着精灵,扬了扬下巴:“我说得对吗?”
堇青低头不语。
阿雷还是没太明白:“所以,你推测出的到底是什么事?”
玛斯塔尔指向堇青:“他不是能量体,而是活的精灵。”
阿雷惊讶地看向精灵。
玛斯塔尔说:“确实是他喂的猫,确实是他做的饭,他在图书馆里用明火了。真正的灵体不可能燃起明火,灵体做事完全遵循规则与指令,而活物却会有侥幸心理,会按照个人经验行事,会偷偷违反规定,会有‘差不多就行了’的心理。”
“呃,你确定吗?”阿雷问,“我怎么觉得还是哪里怪怪的……关于用不用明火这种事,他有必要骗我们吗?我们只是外来者,即使知道他违反规矩也不能惩罚他呀。”
恶魔回答:“你说得对,他没必要骗我们,所以他也根本没骗我们——他根本没有隐瞒‘用明火做了熟饭’这件事。他真正想隐瞒的是‘我不是灵体,而是活物’,而不是‘我用了明火’。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放在一起看就会影响到他行为的合理性,他的撒谎能力一般,于是就顾此失彼了。普通人在编造谎言的时候经常只顾及重点,却因为重点之外的小事而败露。”
听到这里,堇青长叹了一声,做出了更像活物的姿势: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时,他的表情变了,变得更生动了。
刚才他一直要么微笑,要么面无表情。真正的分离灵体表情就是很简单,他学得还挺像。
现在他的笑容垮了下来,甚至有点愁眉苦脸的。
“唉,被你们发现啦,”精灵轻轻摇头,“算了,想骗深渊生物肯定很难,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舞台演员,演技一般般。”
阿雷一时有些混乱。
他仔细观察堇青,这精灵怎么看都是灵体啊……身上甚至有半透明的地方。
堇青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严格来说,你们面前的我确实是灵体,但不是教科书上说的那种分离灵体。这个灵体没有自主行动能力,没有智慧,全靠我远程控制。真正的我远在海神岛,只有精神与此灵体相连。”
阿雷说:“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要装成分离灵体?正常和我们说话不行吗?”
堇青飘着后退了一段距离。
“怎么啦?”阿雷问。
堇青搓了搓双手:“嗯……这样吧。我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保证都实话实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三件事,可以吗?”
阿雷心里没主意,便望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抱臂而立,与阿雷对上视线但不说话,似乎故意要把决策机会交给阿雷。
阿雷只好继续与精灵交涉。
他说:“你要我们答应‘三件事’吗?是不是有点多……好像这种时刻一般人都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你一上来就说要我们答应三件事,感觉特别不客气,你这样提条件会不会很容易被人拒绝?”
玛斯塔尔在一边叹气,似乎对这种略显软乎的交涉语气不太满意。
好在对方也不是交涉大师,也是个软乎法师。
堇青思索片刻,回答道:“我年纪大,我事多,你就让让我呗。如果不放心,那我先说说是哪三件事吧,你们听了再决定能不能同意?”
“事情复杂吗?”阿雷问,“需要我做一下笔记吗?”
堇青说:“随便,看你的习惯。但我觉得目前还不用专门记,如果需要做笔记,我会告诉你的。”
“如果涉及法术,我还是得记一下,”阿雷说,“稍等,我拿一下记事本。”
“应该会涉及一些关于法术,但也不用忙着做笔记,我先说情况概述,你听一下,可以确定合作之后我们再分析细节……”
听到这里,玛斯塔尔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在上课还是在谈判啊!这像个谈判的样吗!真是服了你们这些软绵绵的法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