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一惊:“什么?你很快要消失了?难道你……”
看到阿雷的表情,堇青连忙摆手:“不是,别误会,我没死,起码现在不会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你们所见的幻象和灵体都是法术效果,维持它们需要稳定的能量来源,而能量来源正是与法阵绑定在一起的,法阵解除了,与之绑定的其他法术也会逐渐消散。所以这个‘我’快消失了。之前说过的啊,我的本体在海神岛。”
阿雷松了口气。刚才吓了他一跳,他还以为自己干了无法挽回的事……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阿雷感叹道,“语气别那么忧伤,很吓人的好吗!”
堇青说:“我又不是演的,是真的很忧伤嘛。你看看周围,看看大图书馆真实的模样,难道你不会忧伤吗?”
阿雷真的左右看了看。
他问:“你还说不想让别人进来,怕他们损坏书籍……这句话是随口骗我们的吧?这里的书都是幻术,根本损坏不了。”
堇青解释道:“不,我真的怕陌生人进来搞破坏。这里的法术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正常运转,要么像现在一样消失。万一有人做了我预料不到的事,搞乱了法术,让它坏了又没有完全坏,就可能出现各种诡异的情况,场面也许会很糟心啊……还有,我也很怕有人损坏休息角的餐具灶具。我还想好好做猫饭呢。”
这个解释阿雷倒是听懂了。一旦高阶恒定幻术出现损伤,又不及时修理,可能会出现千奇百怪的视觉效果……
阿雷能感觉出,堇青说的确实是实话,他希望保持幻术效果完好,不要出现瑕疵,不要看起来太虚假。
可现在幻术随着法阵一起消失了……堇青真的愿意吗,他舍得吗?
这么一想,阿雷心底就生出一种奇怪的负罪感。
解除法阵明明是好事……只进不出的地下城其实相当危险,绝不是什么安乐窝。
堇青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方面乐于维持幻影,另一方面又同意让别人解除法阵。
阿雷能理解这种矛盾心态。正因为能够理解,他才不禁有些惆怅……
两个法师说话的时候,玛斯塔尔找到了一个装好水的小铁锅。应该是堇青之前打了水,还没来得及烧。
闲着也是闲着,玛斯塔尔就顺手把做猫饭用的鸡肉煮熟了。
他没用土灶烧水,用的是自己随手燃起的火焰。
堇青看到了恶魔在做的事,飘过来行了个精灵简礼,表示感谢。
在堇青移动的时候,阿雷发现堇青的身影变得更淡了……不再是微微发光的白色,而是半透明状,更像画中的幽灵了。
所有食材都做熟后,玛斯塔尔把它们倒在一个防水口袋里,扎好口,方便带走。
他望向堇青:“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堇青拢起双手,目光低垂,像是短暂地陷入回忆。
他说:“当初搬迁的时候,我怀着一丝丝希望,希望搬迁只是暂时的,希望不久后还能回来……如果能回来,我们就要按原本的模样重新布置图书馆,所以我在这里布置了名为‘奥法幕景’的大型幻术。它塑造出的不是普通幻影,而是可以被触摸、被使用的虚幻物品。我还留下了一个分离灵体,让它守着这些幻影。”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玛斯塔尔说,“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是假的,是幻影。为什么你要守着幻影?”
堇青微笑道:“因为这是我的梦呀……是很珍贵的东西。”
玛斯塔尔还是不太懂,但他觉得没必要问了,问再多他也不会理解。
堇青变得越来越透明。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出来。
察觉到声音消失,精灵摇了摇头,似乎叹了口气。
最后,堇青对恶魔与法师轻轻挥手。
阿雷刚起手想回应,灵体彻底消失了。
“叮当”一声,很小的金属物品掉在了地板上。
阿雷走上前去,拾起来。
是两枚套在一起的小圆环,直径比常见的尾戒戒圈还要小很多,圆环内侧雕刻着极为细小的文字,肉眼看不清。
阿雷从材料袋里掏出单眼维修镜,看到那些小字都是奥术文字。内容有点复杂,阿雷无法全部看懂,但能大致分辨出法术类型。
双圆环是分离灵体的核心,现在它失去了能量来源,已经完全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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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人们拥堵在地下城出入口,七嘴八舌说着迷宫里的怪物。
门口的守卫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如何是好。
大门开着,再用力推推还能开得更大,但人们只走到门前几步远,谁也不再向前走。
他们说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走到这就是极限了,就是出不去。
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原本所有人都在说话,突然间,明明没人下令,大家却都安静了下来。
现在,这种情况发生了。
人们面面相觑,依稀感受到空气中传来某种变化,又说不清到底怎么了。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迷宫深处传来了野兽的咆哮声。
肯定是座狼和狼人,它们就要上来了!
人群尖叫着涌向大门,成功地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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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士拉维克睡了很长很舒服的一觉。
醒来后,他头脑清楚,精力充沛,唯一的问题是地板太硬了,背有点疼。
他慢慢起身,看到了摆在手边的小法杖。
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人也没有怪物。
拉维克慢慢走回上一层,回到由马车棚组成的帐篷街区。
令他吃惊的是,这里竟然还有人,而且有不少。
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白熊戴着眼镜向他走来。
白熊的眼镜已经修好了,在昏暗环境下镜片能自动变透明了。不仅如此,眼镜边缘还多了一圈凸出的胶状物质,白熊说是法师给他弄的,能防止眼镜摔碎。
拉维克问:“有人出去了吗?”
“大多数人都出去啦,”白熊说,“迷宫不迷了,已经能出去了。”
“那你……”
白熊说:“我也准备走,但还要收拾一下东西,”他挥手示意四周,“你看,他们也还没走呢。”
这一区域有不少拉维克的熟人。在他与白熊说话时陆续有人路过,与他打招呼。
拉维克问:“你见到那个法师了吗?”
“当然见到了,他帮我把眼镜修好了,”说着,白熊指了个方向,“他也没走,还在那屋里呢。”
顺着白熊所指,拉维克看向自己的住处。
车厢帐篷外聚集了不少人。有个中年人掀开门帘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金属与木头做成的魔像狗,狗用前爪扒在中年人肩膀上,中年人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水。
中年人离开后,又一个求助者走出来,抱着大多数人不认识的仪器走远了。
拉维克走过去,停在门口。
他非常惊讶。法阵已经解除了,那个法师却没有走?他竟然又回到了这里,继续做那些没做完的杂事?
突然门帘撩开,一个高大的红发男人探出头来。
拉维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他感觉到了深渊元素……是他不久前面对过的同一种深渊元素。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深渊元素中没有威压感或杀气,所以其他人对此毫无察觉。
玛斯塔尔知道术士为什么害怕,他非常享受这种被畏惧的感觉。
他把门帘掀得更开,朝帐篷里扬了扬下巴:“你进来。”
拉维克有点犹豫。他不太想接近这个人。
玛斯塔尔催促:“叫你进来就进来!”
明明不想靠近,拉维克还是服从了这个“命令”。
进到帐篷里,拉维克看到了阿雷。
阿雷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几个灰色小石头。
“你醒啦!”阿雷一脸歉意,“真对不起,那时候我也没别的办法……”
好半天,拉维克才憋出一句话:“你……不生气吗?”
“什么意思?”阿雷问。
刚问完,阿雷忽然明白了术士的所指。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是说那个火焰链锤吗?没关系的,我有防护魔法,没受伤。而且你也没有真的想下重手呀。”
拉维克惊讶地看着法师。
阿雷说:“你用的是低浓度的单元素火,而不是复合元素火,即使真打中了我,我也只会疼一下,不会烧伤。单元素火是不会持续燃烧的。”
拉维克沉默着点点头。
其实他并不懂那几个名词,他只知道按照本能、经验和手感去驱使力量。
突然,矮桌下窜出一个巨大灰色物体,嗖一下从拉维克身边飞了过去。
拉维克回头去看,原来是只灰白色的巨猫。
猫来到门口的玛斯塔尔脚边。玛斯塔尔轻松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在了猫毛里。
看到这一幕,拉维克放松了很多,顿时就不怎么害怕这个男子了。
阿雷把桌上的小石头向拉维克推了推:“这是答应给你的岩神石。”
拉维克盯着那些石头。
他确实想要,可如果就这么收下,他又心有不安。
“你好像说这东西有主,”拉维克问,“那个人……同意你把它送给我吗?”
阿雷一脸无奈地说:“其实我忘记问物主能不能给你了……不过,和物主见面时我手里一直拿着岩神石,他肯定看见了,他好像不怎么在乎。后来我一想,他可真是给大家找了不少麻烦啊……所以这石头就当他给我的补偿吧!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我有权给你。”
看着岩神石,拉维克一点也不激动。
石头当然是好石头,但……其实拉维克并不想要它们。当初他说什么交易,只是想拖延法师的时间,把岩神石当借口而已。
拉维克想了想,也拿出小法杖推到阿雷面前:“既然如此,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也得收下这个。”
刚说完,他自嘲地笑起来。
小法杖的价值根本比不上岩神石,他与法师都心知肚明。
但眼前的法师没笑话他,没说任何不好的话。
越是这样,拉维克越觉得自己实在落魄。
拉维克终于忍不住直接问了:“你解除掉法阵了,为什么还不走?”
阿雷说:“因为答应帮大家做的事还没做完。”
“可是有那么多人……”
“我也不是全都答应,”阿雷说,“已经答应的,我就帮忙帮到底。至于那些之前没排到的、本来就强人所难的,就都一概拒绝啦!”
说着,他瞟了一眼门口的玛斯塔尔。主要是玛斯塔尔帮他拒绝别人。
“你明明知道……”拉维克不解地缓缓摇头,“你明明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阿雷确实知道。
他们的行为类似于小孩读书之前喊肚子疼。家庭教师走了,肚子立刻不疼了。
看术士恍惚的样子,阿雷叹道:“你不想离开这里,他们也是一样的想法。”
拉维克点点头,苦笑道:“是啊。外面世界虽大,却有很多我不想面对的事情。”
阿雷说:“无论你不想面对什么,用这种方法去逃避都是不对的。”
拉维克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能猜到接下来法师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不能逃避,要勇敢面对”“人生不要留遗憾”“只要努力就没有走不通的路”之类的……
这种话他听过很多次了。
他曾经的合作伙伴,他的法师好友,就特别喜欢说这种假大空的话。
阿雷向前探了探身,继续对他说:“如果你想逃避一件事,正确的方法不是躲到别的地方,不是远离那件事,而是——假装一直在干那件事!”
“啊?”拉维克懵懵地抬起头。
阿雷说:“拿我自己的经验来说吧,以前我必须完成一个法术,我其实很害怕失败,不想面对,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准备,比如去收集资料啦,走访其他研究者啦,总之整天瞎忙,看起来一直在努力,什么都做了一点,其实等于什么都没有做。而且我真的不清闲,真的在做必要的筹备工作,但我会频繁地翻来覆去检查,重复做早就做过的部分……这样有很多好处,首先,别人会觉得你很忙很累很认真,不会觉得你在逃避;其次,你自己也会非常心安理得,能减少很多负罪感……”
听前面几句时,拉维克还无精打采的;听到后面,拉维克眼睛慢慢睁大。
他的心灵受到了预想之外的震动——这是在教我什么啊?原来你才是拖延大师啊!
阿雷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即使将来没有‘迷宫’了,你也可以没事时躲进来住一住。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回来,你就说在这里发现了不明元素波动,需要观察什么的……你是术士,术士就是对元素敏感嘛!你就这么说,理直气壮一点,反正别人也不懂。”
拉维克大受震撼。
在门口摸猫的玛斯塔尔也笑出了声。
说那些话的时候,阿雷是真心诚意的。
可是一听到玛斯塔尔发笑,他忽然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了……
阿雷决定严肃一些,说点像模像样的话。
他收敛表情,清了清嗓子:“拉维克,你说你有个法师朋友,你们一起做生意,后来他永远不能与你合作了……如果他灵魂有知,他一定希望你活得放松些、随意些……”
拉维克问:“灵魂有知?”
阿雷表情凝重,望着他的眼睛。
拉维克低下头,尴尬地刨着头发,“不是……什么‘灵魂有知’……唉呀,不是!他没死!我确实说过‘永远不能合作了’,但并不是说他死了!他和我拆伙之后就单飞做生意,而且混得比我好多了,赚了一大笔钱,他回老家买了大房子和大片土地,结了婚也有了小孩,他说要回归家庭,再也不和我去外面冒险了……”
阿雷脸上沉痛而温柔的表情逐渐凝固,五官缓缓归位,变为一幅无力的呆滞面孔。
门口的玛斯塔尔放声大笑,甚至忍不住鼓起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