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途上,玛斯塔尔闭目养神。阿雷偶尔偷瞟他几眼。
不知道玛斯塔尔在想些什么,反正阿雷一直惴惴不安。他不停思索着:等堇青见了我们,我们的真实身份不就暴露了吗?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冒充探案大师和助手?根本没必要啊!这不是节外生枝吗!
玛斯塔尔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他说恶魔就是这么热爱混沌……书上也是这样说的,深渊居民的品行一向如此。
“混沌”这个词比较虚浮,其实完全可以替换成更朴实的词:无事生非,兴风作浪,没仇就想办法结点仇,没敌人就找点茬打仗……他们怎么好意思对人类的古代战争指指点点呢!
想到这,阿雷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异界召唤术通常只召唤恶魔,因为恶魔最喜欢没事找事,只有他们会积极回应召唤!
然后他又想到:所以,既然是我完成了召唤术,现在的恼人局面可以说是我自找的……
阿雷深深叹气,一手撑在窗框边扶着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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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三刻钟后,阵阵芳香飘进马车。
“什么味?刚才的路上可没有。”玛斯塔尔猛吸了两下。
马车徐徐停步。南星说已经到了,他们抵达了堇青大师在银雨城郊外的住处。
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豪华大宅,而是一座草木繁茂的花园。
花园没有人工栅栏,橡树立在能走马车的大道旁,起到天然围栏作用,其中两棵树间伸出弯曲小路,由浅色小石子和贝壳碎屑铺成,下午的阳光倾斜照下来,草地上仿佛戴了一条熠熠生辉的宝石项链。
南星带领客人踏上小路,走入花园深处。
绕过层层繁枝茂叶,前方出现一座垂藤缠绕的拱门,门后是白色石头建成的二层大屋。两名精灵侍者站在大屋门外,对来客颔首行了简礼。
南星对他俩还礼,一同带客人进到前厅。前厅准备了铺好软垫的浅色藤椅,客人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息,两名侍者一位去向堇青大师通传,另一位端来加了柠檬和薄荷的饮品。
阿雷和玛斯塔尔落座。不远处,南星和一名侍者站在门廊里交谈。
南星用精灵语问:“老头找人类客人做什么?”
侍者应道:“我哪知道,他根本没提前说,刚才突然催我们出来迎接……我还想问你呢,这俩人类要待多久?不会还要留下吃饭吧?”
南星说:“不留下吃饭。参事大人安排了晚宴,我们得及时赶到,不能在这留太久。”
“既然着急,干吗中途来这里一趟?”
“堇青这老头不是一直这样吗,情绪化,爱折腾人,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刚接到客人,本来要直接去银雨城的,他突然发传讯让我把客人带来,还说越快越好,我能怎么办?”
侍者抱怨:“唉,真是的,本来我都请假了,突然又让我回来招待人类,烦死了。人类体重太沉了,那藤椅子都坐变形了。”
“变形了又怎么样,又不花你的钱。我更烦,等我们走了你就能下班了,我晚上还得出席晚宴,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呢。”
他们一直在讲精灵语,而且表情控制得很好。
如果听不懂内容,只看他们的脸,完全就是两个形貌昳丽的精灵在优雅地寒暄。
精灵们说通用语的时候文绉绉的,还喜欢加入很多古语表达方式,说精灵语的时候反而毫不含蓄,用词直来直去。
因为精灵语声调优美,就连“老头”和“烦死了”这种词也如溪流般灵动悦耳。
偏偏阿雷全都能听懂。
作为法师,阿雷连深渊通用语都学过,自然也学过精灵语。
估计这几个精灵都年纪不大,可能没怎么离开过故乡……他们对外面的人类不够了解,还以为自己的语言有多小众呢。
为避免尴尬,阿雷努力目不斜视,假装没听懂。
但玛斯塔尔没这么体贴。
玛斯塔尔突然问:“我很好奇,这位堇青具体是什么身份?是王室贵族吗?为什么他这么重要?”
南星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又迅速平静下来。
他并不确定这人是听懂了刚才的话,还是碰巧想问这个话题。
南星面不改色地回答:“堇青大师并非贵族,但他曾做过至高祭司大人的老师,我们因他的智慧而尊敬他。”
精灵提到的“至高祭司大人”是指海神岛的最高领导者,其实也可以简单理解为“精灵王”。海神岛和人类诸国风俗不同,这里没有“国王”或“领主”这样的称呼。本地精灵都是望星一族,名义上是海神的仆人,所以他们的领袖同时也是首席神职人员,故称为“至高祭司”。
玛斯塔尔又问:“堇青这老头以前做老师的时候,也会‘情绪化、爱折腾人、想起一出是一出’吗?”
南星和侍者脸上顿时变色。
这下能确定了,客人完全能听懂精灵语……
欣赏着他们俩心虚的模样,玛斯塔尔觉得饮料变得特别好喝。
深渊位面有一句流行语:最香醇的美酒就是绝望者的眼泪……现在虽然不至于有什么绝望者,也没有眼泪,但舒爽的原理基本一样。
作为热爱混沌的恶魔,玛斯塔尔享用到了一份简单的小快乐。
恶魔身边,阿雷却表情愈发凝重。
明明是精灵丢了人,他作为旁观者却浑身不自在,好像难堪的是自己一样。
并不是他非要代入精灵,而是这种情绪发于本能,他控制不了。
玛斯塔尔留意到了法师的微妙小表情,但他不明白阿雷在纠结什么。
他直接问:“你怎么了,你替别人尴尬?”
“不要直接说出来啊!”阿雷双手扶额,低头藏住脸,更尴尬了。
玛斯塔尔又转向那两个精灵。
“你们也很尴尬是吧?”他用友善的安抚式声调说,“没事的,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完全同意,一点也没有冒犯到我,你们继续说呗,我还挺爱听的。”
精灵哪里说得出话。
侍者眼神乱飘,好像已经停止思考了;南星僵硬地行了个简礼,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时,救星出现了。之前离开的那名侍者返回大厅,手里捧着个画满魔法符文的瓷杯。
瓷杯中飘出熟悉的嗓音:“我是堇青。抱歉让两位客人久等了,请进吧。”
侍者带客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绕到大屋另一侧。这边有三个房间,其中两间是书房,最末尾的房间就是堇青的卧室。
正常的房屋结构中,这块区域应该是仆人房或客房,主人房通常设置在二层;而堇青家是反过来的,侍者和偶尔拜访的客人都住楼上,堇青自己住在一层,而且房间面积很小。
侍者说是堇青要求做此安排的。堇青腿脚不好,如果住在一层,他精力好的时候还能到外面的花园走走;如果住在二层,他可能由于畏惧楼梯而不想动弹,慢慢就彻底不出门了。
玛斯塔尔不太理解。他问:“既然是法师,难道不能用一些魔法道具吗?比如飞行,传送,浮碟什么的。”
侍者还没说话,阿雷先回答了:“我倒能理解。法师年老之后和普通人一样,很多事以前简单,现在做起来就不顺手了。就比如浮碟吧,他们坐那个保持不了平衡。还有传送,老人、小孩和新手都容易出现眩晕症状,严重的还可能呕吐、昏迷,很久都无法恢复。无论什么级别的传送术都一样,虽然方便,但体验起来很不舒服的。”
说这些的时候,阿雷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导师老人家活了百岁以上,直到去世前都耳聪目明,生活完全自理,可以说身体相当硬朗了。
即使如此,导师也会遇到很多不便,也会因为讨厌台阶过多而干脆足不出户。
百岁以后,导师就很少亲手施展复杂奥术了。对于老人家来说,施法时的负担已经大过了法术带来的收益,于是他们尽量把施法交给学徒去做,自己则回到纸面研究之中——虽然眼睛也不太好使了,但用水晶镜片矫正视力还算比较容易。
听完阿雷的解释,玛斯塔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阿雷偷瞟了玛斯塔尔一眼。
他辨别不出来恶魔到底在想什么,是同情衰老的普通生命,还是不屑于他们的脆弱。
侍者帮客人打开门,示意他们直接进去就好。
堇青要和客人单独谈话,不让其他人员参与。侍者关上门后就走远了。
房间很小,可以一眼望到头。刚进门的地方有藤编软椅,另一侧是书桌。屋子尽头摆着白蜡木四柱床,床尾对着高高的雕花窗户,窗前停着一驾藤条和木头制成的轮椅。
轮椅背对客人,乍看就像空的一样。
坐在上面的老者完全被椅背挡住,身体掩盖在宽大的盖毯中。
然后轮椅徐徐转了过来。
上次见到堇青时,堇青是一道苍白的幻影,身上没有任何色彩。这次终于能看清了,他是个黑发蓝眼的精灵。
看到堇青真正的模样,阿雷胸口涌起酸涩,眼眶有点发热,连呼吸都乱了几下。
作为精灵,堇青已经相当苍老了。他眼窝凹陷,面颊塌瘪,肤色暗沉,颧骨锋利,露在衣服外的双手如干枯树枝。
精灵和人类的衰老方式不同。精灵进入老年期后头发不会变白,只是发质明显失去光泽,他们的脸上、身上也不会有大量皱褶,只会出现少量因为皮肤衰老造成的干纹。
精灵年迈后的普遍特征是消瘦:不可逆的,触目惊心的消瘦。
无论一个精灵年轻时体格如何,健康情况如何,他们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越来越瘦,靠多吃或锻炼也于事无补。这是他们种族特有的正常生理变化。
高寿的精灵均是形销骨立,犹如骷髅。曾经有人类看到了沉睡的精灵老者,但不懂精灵的特别之处,还以为对方是死去多年的出土古尸。
堇青先说话了:“竟然真是你们……小法师,你怎么这样盯着我?没见过这么老的精灵吗?”
阿雷真的没见过。他察觉自己的目光有些失礼,刚想道歉,堇青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见过的幻影是我年轻时的模样,现在看到这样的我,难免会有些吃惊吧……我已经五百四十二岁了,是海神岛上目前最老的精灵。唉,我们可不像深林一族的表亲那样长寿啊……”
“五百四十二……”玛斯塔尔重复着这个数字。
老精灵问:“怎么?作为深渊生物,你觉得这数字并不是很大?”
玛斯塔尔说:“不是,我在想别的事,和你没关系。”
听到这个数字,玛斯塔尔依稀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堇青不对劲,是关于别的事……
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决定暂时搁置。
思维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来到异位面,他身为恶魔的力量多少会受影响,难道连思考也变迟钝了?
阿雷结束了忧伤的联想,及时想起了正事。
他掏出一枚小小的麂皮袋,很有礼貌地半蹲半跪下来,递给老精灵。
“堇青大师,”在地下街的时候阿雷还不这么说话,现在他主动说起敬称了,“这是分离灵体的核心,是属于您的东西,我们特意来将它物归原主。”
堇青向上张开手掌,阿雷把袋子放在他的掌心,袋子消失在了宽松多层的袖子与盖毯之中。
老精灵说:“嗯,我知道你们来了,来归还这个东西了……我能感应到它。你们来到海神岛,仅仅是为了归还这件物品吗?”
“是的。”阿雷点头道。
堇青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类,一双仍然明亮的杏眼稍稍眯起。
“那……你们为什么要冒充探案大师霍顿和助手呢?”
阿雷一怔。
玛斯塔尔依然表情轻松。他问:“你都知道了啊?从我们登岛开始,整个过程你都看到了?”
堇青稍稍转了下头。
恶魔和阿雷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书桌角落摆着一枚盖了布的水晶球。
“其实我不在乎你们为什么冒充,反正和我没关系……”堇青说,“但别人会在乎的。据我所知,这个霍顿大师是参事大人请来的贵客,如果你们想继续假装,最好能装得像一点。如果中途暴露了,事情可不好收场……”
老者稍微停顿,目光投向玛斯塔尔,继续说:“当然,深渊居民不会害怕弱小的精灵。不过既然您与人类结盟了,您肯定不想让人类盟友遭遇本可避免的坎坷吧?更何况,即使您不冒充探案大师,您的真实身份也算个重大秘密了,一旦世人知晓,将来情势又会如何变化呢……”
玛斯塔尔挑眉:“目前为止我们一直隐藏得很好,只有你知道真相。所以,只要你闭上嘴……”
“您这语气,是在威胁我吗?”堇青干笑两声。
“是你先威胁我们的。不然你前面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归还物品后,阿雷还蹲在老精灵面前。
他看看堇青,又回头看看玛斯塔尔,一脸搞不清状况的表情。
“等等,你说什么?”阿雷问,“堇青大师什么时候威胁我们了?”
玛斯塔尔笑道:“都说人类狡猾,看来你是人中异类。你听不懂他话里有话吗?”
阿雷有点不服气地嘟囔:“大师只是提醒我们小心……”
“你的深渊朋友没说错,”堇青慈祥地看着阿雷,“是的,我就是在威胁你。”
“啊?”
然后玛斯塔尔接过话题:“老精灵,我替你有话直说吧。我们不提起地下商业街的诈骗法阵,你也不提起我们的真实身份。这样如何?你想表达的也是这意思吧?”
堇青悠然点头。
但是阿雷还是没懂。
他望着精灵老者,语气诚恳地说:“堇青大师,其实您不必担心,虽然那个法阵确实有诈骗的嫌疑,但法阵的设计者不止您一个,您还有很多同伙,而且您和同伙并没有直接抢客人的钱,只是让他们在商业街绕路,让他们必须走很远才能找到步梯,让他们被魔法控制着不舍得离开,离开后还忍不住再来,让他们不知不觉增加消费,还让魔法抗性更弱的两千多个人类在里面困了一年……总体来说,您的诈骗手段还是很温和的。听说海神岛的年轻一辈都学过奥术基础课,如果他们听说了您的诈骗手段,他们一定会惊叹那是多么精巧而庞大的法阵,而不是简单粗暴地认为您靠诈骗起家。您都这个岁数了,就算其他精灵质疑您年轻时的行为,他们也需要尊敬长者,不会全盘否定您现在的品格……”
堇青抿着嘴,眯着眼睛一直盯着阿雷,也不插话。
玛斯塔尔走到阿雷身边,用手指点点小法师的脑袋。
阿雷停下话语,疑惑回头。
玛斯塔尔叹气道:“听说你们这些塔里出来的室内法师不招人喜欢……看来是真的。够啦,别说啦,你注意一下这老头的表情,当心别把他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