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迷路”其实不太准确。当时的具体情况是:
前方森林愈发茂密,大路分出三条岔道,两宽一窄。好在剧团收到的邀请函附带了地图和说明文字,上面写着“遇到三岔口,每次都走最左边且最窄的路”。
左边的窄路上有树木形成的拐角,前一辆马车拐进去后,后面那辆车的视野会被树木遮挡一下。
前两辆马车逐个驶入,行李车紧随在后。行过拐角,行李车却发现前方空无一车。
车夫以为是前两辆车走得太快,便策马加快速度,却一直不见同伴踪影。
不知怎么的,行李车竟然兜了个圈子,回到了之前走过的路上。
车夫正在疑惑时,莫里返回来了。
据莫里说,是第二辆车里的歌手先察觉了异常。后面没马蹄声了。她们掀开帘子一看,发现行李车没跟在后面。
于是两辆车停下原地等待,莫里临时解下一匹马,骑着回来了。
这次,莫里骑行在前,行李车在后,再度来到三岔路口。
莫里骑入最左的窄路。拐进去之后他立刻回头,行李车又不见了。
于是前面的流程又重复一次——莫里骑马回去,在之前走过的路上找到了行李车。
车夫反复强调他知道应该走最左边的窄路,他真的是这么走的,但走进去之后就会莫名迷失。
然后是第三次尝试。这次莫里让车夫骑马跟在后面,他亲自赶车。
在车夫的注视下,大篷车确实驶入了最左的窄路。
当车夫也骑过去时,大篷车却不在前面的路上。
车夫立刻调转马头回去找人。其实他不认得路,全靠马自己走,马匹能找到自己的马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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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莫里说,“现在如果再试一次就是第四次了。两位,有什么想法吗?”
玛斯塔尔和阿雷都已经醒来,站到车厢外,听莫里和车夫讲了他俩睡觉时发生的事。
其实玛斯塔尔一直在暗暗惊讶,不是惊讶于迷路,而是惊讶于自己的睡眠质量:阿雷也就算了,我竟然也睡得那么踏实!即使莫里多次靠近,我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
阿雷拿着岩神石法杖,还从包里摸出了小罗盘和纸笔,正在侦测周围的情况。
玛斯塔尔撇了一眼阿雷的手。
戒指没亮,看来不是心灵惑控魔法。
就算有惑控术也没关系,玛斯塔尔身为恶魔,不受影响。
“这次我来赶车吧,”玛斯塔尔提议道,“法师你过来,坐我身边,莫里和车夫愿意在哪都行。”
莫里答应了。这次他让车夫骑马在前面,莫里自己不进车厢,他要步行走在大篷车旁边。
玛斯塔尔和阿雷坐上了车夫的位子。
没想到玛斯塔尔还挺会赶车,马匹对他没有任何抗拒。只要他压制住深渊气息,动物就不会对他有反应。
他速度控制得不错,莫里徒步跟着也不费力。
很快,他们第四次来到三岔路前。
玛斯塔尔和阿雷都睁大眼睛,仔细盯着道路。
他们跟在骑马的车夫后面,走进最左边、最窄的那条路。
和之前一样,车夫的身影拐过去就不见了。
此时莫里还在车厢旁边。
他被车厢挡住,看不见车夫的情况,开口问了几句。
话说到一半,莫里喊了声“哎呀”,伴随着草木沙沙作响。
听起来好像是莫里跌了一跤。阿雷问他没事吧,无人应答。
玛斯塔尔喝止马匹,停下马车。
他跳下来一看,莫里不见了。
不在车侧车后,也不在旁边的灌木里,当然更不在车底下。
阿雷也从车上跳下来。他挥了挥手里的小记事本:“我知道了!”
玛斯塔尔正在感慨:“不对啊,我不会受惑控法术影响,怎么换我赶车也不行……”
“因为这不是惑控法术,”阿雷说,“当然也不是更容易破解的视觉幻术……这是空间魔法啊!”
“空间魔法?”
“是的,和传送术之类的高阶奥术算同一种东西。刚才拐进左边道路的瞬间,我侦测到了恒定触发式咒文被激活的波动,然后我赶紧解析了一下,原来……这里运作着域场排斥型空间魔法!”
“你说的都什么东西……听着还挺绕嘴。‘域场排斥’是什么意思?”
阿雷想了想,说:“呃我想想怎么简单点说……大概效果就是,这个魔法运作在特定的区域,施法者提前设定好进入该区域的条件,满足条件的目标才能进去,不满足条件就会被强迫排斥出去。”
“是个保护罩?”
“不是。护罩是障壁力场,会让外面的人撞在罩子上,和撞上实体墙壁的感觉差不多;而这个是空间魔法,被排斥的人会被强制短程传送。传送可以指向特定地点,也可以完全随机,还可以在附近安排多个位置,限制在这几个位置之间随机……我们经历的应该就是最后一类,也就是在附近的森林道路上限定随机。”
玛斯塔尔问:“那现在怎么办?”
阿雷泄了口气:“……我不知道。”
“看你说那么多,还以为你有解决办法呢。”
阿雷说:“我只能分析出魔法类型,但没办法解除它。我没那个技术。就算我技术可以,要解除它也必须先进入域场内,这类魔法无法在域场外操作。你想啊,如果在域场外也能动手脚,它不就等于没用了吗。”
这时,不远处传来莫里的声音:“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阿雷和玛斯塔尔循声望去。
莫里从一条小岔路走了出来,身后还有人骑马跟着。
他们走近才能看清,这次骑马跟来的不是刚才的车夫,而是剧团中那位白发的深林族精灵。
莫里说,刚才他走着走着突然被绊倒,爬起来一抬头,马车不见了。
车夫和他都走进了正确的路,前面不远处就是停着等待的两辆马车。
于是莫里再次返回找人。
这次他让车夫留下,带了那个白发精灵跟他过来。他说精灵岁数大、见识广,或许能给点建议。
“你知道怎么办了?”玛斯塔尔质疑地盯着他俩。
莫里说:“是的。试了这么多次我终于明白了,问题就出在你们俩身上!”
“我们怎么了?”
“你们不是邀请函上规定的‘剧团成员’!”莫里说,“我又看了一下邀请函附带的地图,现在我们已经很接近要去的庄园了,经过那三岔路之后就是私人土地,外人不得进入。刚才我听见了法师阿雷先生说的几句话,他的分析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你们两位是外来人,不属于剧团,你们没有被邀请,你们被排斥出去了,无法进入私人领地。”
玛斯塔尔问:“那为什么车夫可以进?”
莫里说:“他们签合同了,属于剧团的临时帮手。之前我说过了,临时帮手也算剧团成员。”
玛斯塔尔又问:“那马和大篷车呢?为什么它们和我俩一起被排斥了,而不是只有我俩被扔出去?还有,车夫给我们赶车的时候,他和我们一样进不去。”
这个不用莫里说,阿雷就可以解释:“呃,因为域场排斥就是这样运作的……布置法术的时候可以设置筛选条件,马匹一般被视为载具,载具和目标发生承载关系时就会被视为一体,一起被短途传送。至于车夫,他不带着我们就能进去,如果我们不在马车上,估计马车也能进去……”
玛斯塔尔皱眉:“那现在……”
莫里再次掏出了对折的硬卡纸:“把合同签了,应该就行。”
“我才……”
“先不要抗拒,至少看一下合同内容啊!我们的临时帮手合同其实特别简单,你们先看看再说。”
玛斯塔尔一脸嫌弃。阿雷接过来看了看。
虽然没打过官司,但阿雷读过陆地诸国的基本法律书籍,以他自知浅薄的法律常识来看,这份合同……好像确实没什么危险之处?
与其说是合同,不如说它更像个签到卡。
签到之后就可以和剧团一起行动,而且随时可以离开。
阿雷看卡片的时候,玛斯塔尔凑到他身边,低声说:“我不签这种东西。”
他这句话的重音在“签”这个词上。
哦,我明白了……阿雷想。
玛斯塔尔是恶魔,恶魔不能在异位面随便签本名。
对人类来说,这合同反而没什么问题,它写得很草率,没有强制束缚力,没有惹上官司的风险。本位面内也不存在靠签名就影响人类行为与意志的法术。
阿雷正想说些什么,玛斯塔尔忽然眼睛一亮,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
“我想了想,好像签上也行,”他改口了,“拿笔来吧。”
阿雷解析法术的时候正好拿着炭笔,就把笔递了过去。
恶魔当然不签本名,签的是“玛斯塔尔”,只是某地方言里的“芥末”罢了。
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于是阿雷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玛斯塔尔凑过去看,“阿雷·阿克尔”,这是玛斯塔尔第一次看到阿雷的全名。
其实当初召唤阵上也有阿雷的名字,还有阿雷导师的名字。
玛斯塔尔扫见过一眼,没仔细看。
二人签好名字,莫里收下合同。
这次也是玛斯塔尔和阿雷赶车,莫里和老精灵一个步行,一个骑马。
几人第五次来到三岔路前。
然后……没有成功。
和前四次一样。
大篷车拐进去就迷失,只有莫里和老精灵能成功进入正确的路。
玛斯塔尔让马匹缓缓停步。
他跳下座位,绕着车走了几圈,难以置信地嚷嚷起来:“我就说不对吧!签了那玩意也没用!”
阿雷也下了车:“可能是因为假名字。或许……你必须……”
玛斯塔尔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可能签本名。你知道原因的。”
“其实……”阿雷有点犹犹豫豫的。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如果当初我们签好了那个……就是正式的那个东西,”阿雷怕被别人听见,故意没有说出“召唤契约”这样的字眼,“那么现在你和我就会被魔法视为一体,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签名就行,你就不用暴露本名了……”
“可惜现在我们也不能马上签一个。”
“确实不可能……”阿雷说。复现召唤阵可要准备很多东西呢。
“那到底……”
话没说完,身后小路上响起马蹄声。
白发精灵骑马,莫里跟在旁边,两人很熟练地找回来了。
莫里走近,立刻掏出刚才的合同:“你们的签字肯定有哪里不对!玛斯塔尔先生,你的名字有问题!”
玛斯塔尔微微眯眼。
他以为莫里要喊出自己的真实种族了,但并不是。
莫里说:“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二位是兄弟对吧?第一次见面时你们是这么说的。”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了一下,没回答。
他俩都一时忘了还有这个设定……
莫里说:“合同上只有法师阿雷写了姓氏,玛斯塔尔没写。”
玛斯塔尔说:“反正是兄弟,省略一下,只写一个姓不行吗?”
阿雷低头捏着眉心。
凭他对此类法术的了解和推测,恐怕还真不行……
不是兄弟能否只写一个姓的问题,兄弟也许可以……问题在于,他俩根本不是真的兄弟啊!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白发精灵下了马,缓步上前。
精灵的目光直直盯在玛斯塔尔身上,却久久不说话,有种不像活物的诡异感。
玛斯塔尔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精灵保持面无表情,终于开口说话了:“如果你们是兄弟,写一个姓当然可以,甚至省略其中一个名字,写成‘某某携家属’都可以。但恐怕二位并不是兄弟吧?”
玛斯塔尔问:“哦,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人类,但见过太多人类,能大致分辨出来。”精灵回答得模棱两可。
玛斯塔尔和阿雷再次对视,谁都不敢确定这个精灵的意思……
精灵是想说他俩长得不像一家人,还是看出了玛斯塔尔不是人?
精灵沉默了,换莫里开口:“两位不反驳?看来你们真的不是兄弟?唉……如果要隐藏身份,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吟游诗人也大多不用真名。问题是签合同的时候必须用真名呀!不然二位进不去私人领地,就只好请你们放弃这段行程啦。”
玛斯塔尔瞟了诗人一眼,双手抱臂,陷入沉思。
阿雷很清楚,无论如何恶魔都不能签本名……
“难道没别的办法了吗?”阿雷问,“能不能改改合同,或者改改邀请函?如果是领养的那种兄弟也不行吗?”
“也有别的办法。”白发精灵说。
“太好了,什么办法?”
精灵说:“二位可以结婚。”
法师和恶魔都愣住了。
白发精灵表情淡定而严肃,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精灵补充道:“结婚后,你们只需其中一方在合同上签名,写成‘某某携亲属’就可以了。”
玛斯塔尔和阿雷还保持着发呆的状态。
精灵看他们这样,觉得他们还是没听明白,便详细解释道:“不必吃惊,在你们二位的故乡,或许像你们这样的两个人无法结婚,但现在我们位于伊布森疆域内,在这个国家里你们是可以结婚的。
“结婚仪式需要有一位三十岁以上的证婚人——莫里团长可以胜任;还需要一位具有白昼女神信仰的神职人员——我就是。
“我不能算标准的牧师,但我年轻时侍奉过故乡的主母神,主母神也是白昼女神的化身;后来我在人类的神殿做过修生,对圣徽立过誓,所以我也属于神职人员。
“在我的……我与莫里团长的见证下,两位走完婚礼仪式的必要流程,对神发过誓,就可以立刻被视为已经成婚。婚礼流程中不需要签名,你们可以继续保守自己的秘密,反而是我和莫里团长需要签名。
“你们拿着我俩签了字的文件,再补上自己的签名——这份签名私下收藏即可——今后你们就可以以合法伴侣的身份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当然,如果你们过些日子想离婚也可以,只是离婚的流程比较麻烦,到时候你们可以再找我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