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摇头道:“我只读过理论,不知道具体怎么治。古书上说真龙重伤濒死时就会寻找‘终古圣树’,用树的果实治愈伤病。龙生什么病都是靠它们自己治好的,人类做不了什么。”
“什么是终古圣树?”
“这个词是从古代精灵语直译过来的,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听到这,趴在地上的夜风抖了抖棘刺。
“我好像知道!”夜风说,“我妈妈年轻时也来过这个位面,她提过这个词!我想想啊……‘终古圣树’好像就是一万岁以上的,一直活着的,还能结出果子的树。”
阿雷问:“具体是哪种树?”
“好像不分品种吧?只要符合条件的树都叫终古圣树。”
阿雷说:“听起来好像条件挺宽松的,但那可是一万年的树啊,我们上哪找……”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小,皱眉沉思。
玛斯塔尔弯腰观察他的表情。
“你想到办法了,是不是?”恶魔问。
“好像……可能……或许真能找到?”阿雷说,“白苋村以西几十里就是灵树森林,离我们不远。那边是深林一族精灵的聚居地,传说中被精灵视为圣树的植物都可能有万年寿命……但我不知道这说法真的假的。”
听了法师的话,夜风激动颤抖着说:“那边有精灵的森林?太好了!以前妈妈提到过这个世界的精灵,她说精灵有很多奇妙的医疗手段!但是……恐怕我们很难平安地进入森林……”
“什么意思?”玛斯塔尔问。
夜风的语气低落了很多:“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散发着我宿敌的味道……它肯定也在精灵的森林里!我正是在与它缠斗时不慎受伤的。”
玛斯塔尔问:“你宿敌是谁?”
“血雨撕裂混沌之牙。”
玛斯塔尔回想了一下,刚开始对话的时候龙好像提过这个词,太冗长了,他当时没接茬。
“名字太长了,简称‘血牙’吧,”玛斯塔尔说,“你和它打架打输了?”
夜风自己都被简称了,当然也从容接纳了宿敌的简称。
它答道:“可以算我输了,但我也没有完全输。血牙是我一辈子的宿敌,不久前我与它缠斗,它已经落于下风,这时附近突然出现了通向异位面的道路。对龙来说这并不稀奇,我们本来就可以在各个位面间来去自由;但对即将战败的血牙来说,异位面通路就是难得的逃命机会。于是它落荒而逃,我紧随其后……然后我们就都到这里了。血牙比我先到,他埋伏偷袭我,我也让它伤得不轻,它钻进了山林,而我因伤病沦落在此……”
“原来那两个巨大的东西是你们俩啊……”玛斯塔尔恍然感叹。
法师塔即将倒塌时,他确实看见有两个黑不溜秋的生物在天上打架。
其中一个是龙,也就是眼前的夜风,另一个肯定就是血牙了。
那时玛斯塔尔忙着保护昏倒的阿雷,没有仔细看另一个生物的模样。
只记得那东西也个头很大,有翅膀,躯干和龙一样强壮,但没有龙那样的长颈、棘刺和长尾。
“血牙是个什么东西?”玛斯塔尔问,“恶魔,还是龙?”
“是黑翼獒。”夜风说。
玛斯塔尔没什么反应,阿雷却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你听说过?”玛斯塔尔问。
阿雷点头道:“我在书上读到过!黑翼獒就像人类、恶魔一样具有智慧,而且极为狡猾。它们看起来和小山一样大,很擅长变形,可以变成大小不等的其他生物。以前还有法师召唤过黑翼獒,可以用它们当护卫,或者骑着飞行。”
夜风不屑地冷哼:“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变形,我也会当护卫,我也可以让法师骑着。”
“谁问你了,”玛斯塔尔说,“就算你行,现在也不行了。现在你只能低飞,飞起来还乱吐。”
“呜……”夜风有些委屈,又不敢对恶魔顶嘴。
话题又回到呕吐上,这倒提醒了阿雷。
阿雷说:“对了,黑翼獒和精灵森林的事可以慢慢商量,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个龙移开。它一直趴在这也不太好吧?”
“怎么移?”恶魔问。
“刚才说到黑翼獒能变化,真龙也可以变化呀,”阿雷说,“真龙都有化形能力,而且是直接化形别的物种,不需要照着东西变。”
玛斯塔尔说:“哦,也是‘换算’对吧。就像我的原型和现在的外形。”
“嗯,差不多。这是天然变化能力,不需要刻意施法,按说也不费什么力气。”
说完,阿雷向龙询问:“所以你能化形为人类吗?在人形状态下做什么都比较方便……吐的时候也比较顺畅,吐出来东西少,比较好收拾。”
“那我试试。”夜风说。
它沉默着,腹部蠕动、棘刺乱颤,片刻后又恢复静止。
它说:“刚才试了一下,没有成功。妈妈好像说过,龙可以化形任何有智慧、有灵魂的生物,但是首次化形时需要接触一下那种生物的同类。我是第一次来这个位面,还没有接触过你们,所以化形没成功。”
阿雷问:“需要接触人类吗?现在你不是正在接触人类吗?”
“不是不是,”夜风说,“得是真的‘接触’,要近距离好好看清你们,还要碰触到你们。法师大人,麻烦您到我的头部这边来吧,让我用眼睛看到您,再麻烦您用手摸我的鼻子一下。”
龙太大了,阿雷和玛斯塔尔一直站在它身侧,距离头部确实还远。
阿雷拨开草木,走向龙头。玛斯塔尔也跟了上去,而且特意走在阿雷和龙之间,防止龙突然乱动伤到脆弱的人类。
夜风打从心底里敬畏传闻中的恶魔与法师,并不敢有任何冒犯的动作。
很快,法师与恶魔站在了龙的正面。
夜风没有直接注视他俩,而是先闭眼,眯眼,缓缓眨几次,再重新睁开——这是龙表达顺从的表情,常见于幼儿对父母、随从对主人。
如此近距离面对真龙的巨大头颅,阿雷不禁感叹:“天啊,你真好看……比插画上的龙还好看。”
远古真龙当然好看。它们身形雄壮优雅,眼瞳犹如带鎏金的夕阳,一身鳞片并不是简单的黑红色,近看还带着金属或宝石的质感。
“谢谢法师大人夸奖,”夜风说,“但是……法师大人,将军大人,您二位为什么捂着脸?”
玛斯塔尔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离你的嘴太近了……你嘴的味道……实在是……”
“大人,我想完整地看到你们的容貌。”夜风请求道。
阿雷做好准备,憋住气,放下了捂鼻子的手。
他希望龙快点变成人形,这样就方便拉去漱口洗澡了。
他勇敢地向前几步,距离巨龙不足半臂,抬起右手,触摸到龙的吻部侧面。
龙的吻部也有鳞片。和其他部位不同的是,这里的鳞非常致密,有些细鳞比人的指甲还小。
阿雷不仅把手贴上去,还稍微用力摸了摸。鳞片质感有点像光滑细腻的瓷器,带着略高于人体的温度,实在有些奇妙。
夜风也在仔细感受人类手掌的质感。
它近距离盯着阿雷,也顺便斜眼看了看玛斯塔尔,最后闭上眼,身体再次开始颤动。
“噢,呜,好……”夜风说,“法师大人,您退开一些吧,我这就尝试化形——”
玛斯塔尔拉着阿雷后退,一直退到小河边。
龙的下肢原本浸在河里,尾巴甩到河另一边。现在龙开始高频率颤抖,每抖一会儿,身体就缩小一分,尾巴和下肢都离开河水缩进了树莓田,棘刺也越抖越短,很快整个身体都隐蔽在了植物中。
植物又簌簌摇动了一阵,终于归于平静。
不久,树莓丛里冒出一个小脑袋。
小脑袋左右看看,整个身体站起来,迈步时还踉跄了一下。
他很快就找到了平衡,拨开植物,朝着恶魔与法师走来。
看到夜风化形成的人类,阿雷和玛斯塔尔都是一怔。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个目测不足十岁的幼童……身高都没到玛斯塔尔的腰带!
小孩一头微卷的黑发,金棕色眼睛,手脚细细的,看着病怏怏的。
他化形后直接变出了衣服,样式非常简洁,只是宽松袍子加上麻绳腰带,样式和附近村民差不多。
“他变的这个,是人吗?”玛斯塔尔问阿雷,“是和你一样的那种人类吗?不是半身人吧?”
“不是半身人,这个比例就是人类儿童。”阿雷说。
然后他弯腰问:“夜风,你化形之后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小小的夜风说,“这样不对吗?应该是什么样子?”
法师和恶魔又同时倒抽冷气。
孩子的声音也非常细,脆生生的,完全是幼童声线。
刚才龙的声音明明非常浑厚,和戏剧里的“刻板印象标准龙嗓音”差不多。
玛斯塔尔说:“如果龙化形和恶魔化形的原理一样,那这就是他从龙‘换算’为人类之后的样子。”
阿雷问:“也就是说,他本来就是个幼龙?”
“你几岁了?”玛斯塔尔问小孩。
夜风低着头:“我不知道……龙没有计算岁数的习惯。”
玛斯塔尔换个问法:“在深渊的时候你听说过至高魔城吗?哦,你去过?那更好。你看到魔城爆炸过几次?”
“好像三百多次吧,具体记不清了。”
玛斯塔尔缓缓点头:“嗯,那按照这个位面的时间算,你就是三百多岁,肯定不到四百。”
阿雷皱眉问:“你们那什么魔城每年都炸一次啊?这么频繁吗?”
“也不是很频繁,深渊的时间计算标准和你们这不一样,我说的‘年’也不是深渊的一年,”玛斯塔尔说,“总之,这只是恶魔们的一种传统民俗活动,不用大惊小怪。你算算,这龙相当于人类的几岁?”
阿雷说:“真龙的年纪不好换算,我只知道一千岁以上是亚成年期……如果不足五百岁,确实应该还是幼童吧,可能相当于人类七岁八岁的样子?”
听罢,玛斯塔尔打量着小小的夜风,眉头逐渐蹙起,似乎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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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白苋村村民不想躲在山里过夜,就派了两个人下来查看情况。
龙已经不见了,村子没怎么受损,只有树莓田遭了点灾。
两人回去汇报了情况。很快,全村人都返回了村中。
回来一看,村里竟来了客人。
客人是三兄弟。最小的弟弟才七岁,怯生生地藏在两个成年哥哥身后,不怎么说话。
二哥自称法师学徒,看着老老实实的,言谈很有礼貌。
长兄的模样最令人印象深刻。此人不仅高大俊美,还染了一头浓烈嚣张的红发,看着像戏剧演员。但他自称不是演员,是四处闯荡的赏金猎人。
村里竟然来了赏金猎人和法师。机会难得,村民们赶紧留客人住下,还说起最近有巨龙出没,希望他们帮忙想想办法。
红发猎人哈哈一笑,他说日落前就在树莓田里见到了巨龙,巨龙已经被他们兄弟俩赶跑了!
村民们大喜过望,赶紧怀着感激之情给贵客安排晚餐。
晚餐席间,三兄弟说接下来要赶去精灵的森林。因为最小的弟弟生了怪病,只有精灵能治。
那小孩看着是不太健康,他一直没吃东西,才喝几口水就说想吐,一顿饭的功夫竟然去吐了三次,看来确实有怪病。
饭后,客人还要找地方借宿,村长把家里最好的房间借给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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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雷掀开帘子,下了床。
玛斯塔尔出去拿了点夜宵和水,正好进门。
“小东西怎么样了?”他问。
“已经睡着了,”阿雷小声说,“睡得很香。他化形之后,人类用的助眠香薰好像对他也有点效果。”
村长给他们收拾出了三个房间,一人一间。但法师和恶魔不放心让小龙独自睡,主要是怕龙突然现原形什么的……于是他们就三人挤在一间里。
即使是最好的房间,面积还是比较小,床也很窄。于是他们让小龙睡床,两人在床下打地铺。
地面铺了厚厚的毯子,再加上他们各自抱来自己房间的被褥,睡起来也挺舒服。
阿雷钻进被窝,放松地长舒一口气。
“今天一天好长呀,”他感叹道,“这么短的时间里遇到了好多事,感觉生命都被拉长了……前几天我可想不到能遇到龙,更想不到还是个小幼龙。说起来……要是小夜风能早点化形就好了,可能他太小了没经验吧。化形之后干什么都方便,躲藏啦,逃命啦,求人帮忙啦,都比用原型容易。人类身体虽然弱小但胜在轻便,想吐也更方便……”
阿雷说着一翻身,看到身边的玛斯塔尔双手垫在脑后,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阿雷不知道恶魔在想什么,只能姑且猜测:是不是因为之前他对夜风很凶,夜风还把他认成了什么恐怖的恶魔将军,后来得知这龙竟是幼儿……所以他有点过意不去?
然而阿雷猜错了。
玛斯塔尔独自思索不得其解,便决定和阿雷探讨一下。
他翻身朝向阿雷,一手撑着头,表情凝重地问:“你说,我们为什么总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事?是不是因为我们结婚了?”
“啊?”
又突兀提到结婚……但阿雷已经不会难为情了。他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玛斯塔尔说:“你看啊……人类结婚后就会有孩子。对不对?我们突然之间就有孩子了!”
阿雷大受震撼。
他突兀地回想起某个下午,他正在和导师学习制作召唤阵,导师讲述着种种关于恶魔的知识……
那时,他对“恶魔”这种强大的异界生物充满敬畏与憧憬。
当时的他怎么也想象不到,未来的某天,他会听见一个恶魔说出如此愚蠢的发言……
千言万语汇总不出像样的话,阿雷随口说:“呃,恶魔结了婚也会有孩子的,这和人类结不结婚没有关系。”
玛斯塔尔说:“不,在深渊,结婚和有孩子是两件事,二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其实人类也是……”阿雷捏了捏眉头。这问题深究起来可太复杂了……
“我知道,”玛斯塔尔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人类怎么繁衍吗?是不是有点侮辱恶魔的智商了,我又不是人类幼儿。我想表达的是,大多数异性人类或恶魔在结婚后都会通过交配制造孩子,问题在于,我和你应该没法制造孩子吧?可我们偏偏又用一个什么神的名义发了结婚的誓,那么……这是否形成了某种诅咒?导致我们会莫名其妙遇到孩子、照顾孩子。”
“不不不不,”阿雷哭笑不得,“这里没有任何诅咒,对神发誓也没有送孩子的效果……我真是服了,你刚才一直皱着眉头就是在想这些?”
玛斯塔尔缓缓点头:“所以夜风不能算我们的孩子。”
“当然不算!他是龙啊!就算恶魔和人类能有孩子,孩子也不会是龙吧?”
“嗯,有道理。”玛斯塔尔说。
沉思片刻,他又问:“那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不会!”阿雷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抓起被子蒙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