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就找到海勒大师了,他被捆在议事厅柱子上,用普通麻绳捆的,并不是很牢固,但他不挣扎也不施法逃脱,只是表情呆滞地看着地面。
领主大人坐在长桌尽头,领主夫人坐在桌侧,两人都低着头,脸埋在双手中。
众多卫兵和仆人也是默默无语,肃立低头。
看到安夏,领主夫人面露喜色,招手让她靠近,指指海勒。
有个卫兵守在海勒身边,此人对着安夏又是摇头又是抚胸。
安夏实在看不明白,又望向领主。
领主看她一眼,挥挥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离开还是让她随便做什么都行?
在场所有人都不说话,只做动作和挤眉弄眼。
安夏正在疑惑,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厅堂大门打开,是领主的长子、伊桑的长兄回来了。
长子扫视大厅,大声问:“咱们家谁死了?”
领主夫妇一齐看向他。
长子发现自己出言不逊,赶紧尴尬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仆人说家里出了点事,仆人表情很恐惧,说得不明不白,我只能自己推测……考虑到两个弟弟都不在家,我认为是父亲或者母亲至少死了一个……”
说到一半他就双手捂住嘴,后退了几步,眼神震惊又困惑。
他这话实在难听,领主大人憋不住必须说点什么了。
领主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怒斥道:“什么死不死的!刚才只是我和你母亲说后悔结婚而已!”
孩子还来不及说什么,领主夫人站起来一手指向丈夫:“你还挺自豪!好啊,我也后悔!当年我就该和那个精灵私奔!”
“只是当年吗?你现在也只喜欢精灵帅哥!”
“那你敢说你不喜欢半身人少女吗?”
“我当然敢说!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喜欢半身人!我喜欢的是矮人……”
“就知道你一直忘不了那个用斧子的初恋!你追我只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用斧子罢了!”
这时老管家走出侧门,对领主夫妇规劝道:“老爷!夫人!再多说一些吧!真的好有意思啊!全家所有人都等着听笑话然后往外传呢!”
看着这些混乱的发言,安夏大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看看桌子,又看看高处,并没有找到任何紫色蜡烛。
她蹲到海勒身边,小声问:“海勒大师,你是不是对他们用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真话光照?诚实蜡烛?”
按说海勒应该也只能说真话。
他却看看安夏,看看周围,茫然地摇头道:“什么……我不明白……”
“让人说真话的蜡烛啊,”安夏提醒道,“你是不是带着它?把它藏哪了?”
旁边一个卫兵蹲下来,低声对安夏说:“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但问什么都没用的,这个法师好像疯了。”
“他怎么疯的?”
“刚才……”
事情是这样的。
海勒大师使用固定传送阵,突然出现在城堡外庭。
他一路找到领主,提出要见伊桑。
这倒给领主搞糊涂了,伊桑不是在研修院吗?
海勒却说伊桑还很年少,怎么可能在研修院。
然后他对领主说了一堆伊桑的好话,说那孩子聪明、有耐心、对魔法感知有天赋等等……这都是很多年前他对领主说过的。
领主搞不懂这是怎么了,但话赶话之间,他也跟着开始讨论伊桑。
今天领主诚实得有些残忍,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三个孩子里最不喜欢伊桑”,还说不期待伊桑能有什么建树,只要别惹麻烦别生大病就行……
领主的贴身侍从和管家也加入了对话,都说伊桑从小就阴森,脾气坏,干啥啥不行,虽然很喜欢读书,却根本不读那些高雅的文学诗歌,只喜欢看什么解剖尸体啦、毒药目录啦……在贵族眼里这些很上不得台面。
父亲一个劲说儿子的不是,海勒却不停给伊桑辩解。
辩着辩着,海勒渐渐沉默了下来,像是灵魂被暂时抽走了。
安静了没多久,他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领主吓了一跳,赶紧给海勒倒了杯酒,做出亲切劝说的模样,一张嘴却说出“果然你们这些法师都是精神病,伊桑也多少有点大病,所以我才同意你把他带到那个精神病聚集地”……
然后领主夫人来了。夫人对小儿子比较宠爱,她当初就反对让伊桑去研修院,伊桑自己执意要去,她也无可奈何。
听到丈夫和法师的对话,她先是斥责丈夫偏心,然后指着海勒破口大骂。
骂过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惊又羞地捂着嘴后退……和长子惊讶时的肢体动作一模一样。
海勒也不辩解,一直默默趴在桌上哭,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大法师。
谁都看得出海勒情况异常,说他精神有问题恐怕不是辱骂,而是事实。
领主叫仆人把海勒带下去。仆人拉拽海勒时,海勒惊恐大叫,手脚乱扑,法袍上的防护法术把一个仆人电得翻了个跟头。
领主又叫来卫兵。卫兵们知道海勒是大法师,有点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领主催促卫兵动手,卫兵竟对领主说出“有本事你自己上,我们还想手脚齐全地活着呢”这样的话。
于是现场愈发混乱……
海勒安静了一小会儿,突然又有了新的症状。
他惊恐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大叫“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
最后,海勒还是被卫兵制服了。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很多。
海勒做出了试图施法的姿势,但没有成功。
卫兵们把他逼退到柱子边,用几条绳子简单捆起来了。
纷乱间,不仅仆人和卫兵都口出狂言,领主和夫人也对彼此恶语相加,想维持和平就只所有人都闭上嘴。
猜也猜得到这一切肯定和海勒有关。
但海勒疯疯癫癫,无法沟通……
所以当安夏出现时,领主夫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肯定是伊桑派安夏来的,她想让安夏快点把海勒带走。
安夏也确实是为此而来。
她解开海勒身上的绳子,想搀扶海勒站起来。
海勒完全不配合。他缩成一团,左顾右盼,眼睛里泪水涟涟,嘴里哼哼唧唧。
刚才他起码还能说个“我不明白”什么的,现在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安夏无奈地望向领主:“大人,给我派辆马车吧。他这样子不能被城里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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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守在院墙大门内,焦躁地不知走了多少圈。
终于,带古尔登家徽的马车徐徐驶来,伊桑赶紧迎上去。
打开车厢门,只见海勒大师蜷缩在座位上,睁着眼睛但目光呆滞;安夏坐在他身边,两手捂着脸又放开,面带笑容捏着嗓子说“不怕不怕,到家到家啦”……
伊桑困惑地看着他们。
看到伊桑,安夏尴尬地放下手,表情也垮了下来:“伊桑少爷,出大事了……”
“你怎么了?”伊桑问。
“我没怎么,是海勒大师……”
他俩还没说几句话,海勒那边有了奇异的反应。
他看看安夏,又看看外面,肩膀抽动几下,嘴里吭吭哧哧——然后“啊”地一声大哭起来。
伊桑震惊得僵在原地。
安夏赶紧重复刚才捂脸再放开的动作,做了好几个鬼脸,海勒重新被她吸引,渐渐破涕为笑。
在安夏的提醒下,伊桑稍微回过神,主仆俩合力把哭泣的海勒架出马车。
大概因为海勒本人精神涣散,别人强行碰触他时,他法袍上的防护术也不会启动了。
到了车外比较宽敞,伊桑就一个人扛起海勒,快步走进他在塔下的私宅。
从前,伊桑一直想在私宅里给海勒布置个房间,当做书房或卧室都好,他保证空间够大,家具用品一定比塔里的高级舒适。海勒可以偶尔来小住,如果愿意长居当然最好。
海勒明确拒绝了。于是伊桑退而求其次,改为邀请海勒来私宅做客。
海勒每次都回答“下次不忙的时候吧”,但每次他都很忙。
今天,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伊桑首次带海勒进了这间宅院,甚至把海勒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但面对精神异常的海勒,伊桑根本高兴不起来,完全没闲心多想。
现在海勒不哭了。伊桑把他放下后,他自己坐了起来,蠕动到床头,好奇地左看右看,伸手抓床帐系带上的流苏。
一下没抓住,他嘴角向下撇,眼看又要哭了。
安夏机灵地抓过流苏递过去,还用流苏扫了扫他的下巴。
他立刻笑了,学着安夏的动作把流苏甩来甩去。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伊桑问。
于是安夏讲述了在古尔登家发生的事。
她本想隐瞒“领主夫妇吵架”那段,毕竟本来也不是重点;但在魔法的影响下,她不得不复述了所有混乱且不体面的细节。
同时,安夏也提到了怀疑附近有看不见的魔法蜡烛,现在她只能说真话。
伊桑顿悟,立刻从法术材料袋里挑拣出几样东西,施法破除隐形。
施法后,主仆俩终于看到了海勒的力场浮球,以及里面的紫色蜡烛。
蜡烛和伊桑用过的不同,从烛身的金色纹路来看,这是巴芙拉大师制作的效果增强版。
伊桑捏着眉心叹气。
有这蜡烛在,怪不得所有人都口不择言,说真话的“力度”大得离谱。
普通的“信实烛照”只是让人在主动说话时必说真话,而这支效果增强版会增强人的表达欲,让你明知道说真话难听也很难彻底闭嘴……
伊桑继续施法,解消掉浮球,熄灭了蜡烛。
这时,海勒一伸手抓住蜡烛,稍微摆弄几下,张嘴就要啃。
伊桑赶紧把蜡烛抢走。
海勒愣了下,又撇嘴要哭。
看着这样的导师,伊桑不止是震惊,几乎是恐惧了。
“到底怎么回事……”伊桑嘀咕着,“刚才他只是短期失忆,现在好像整个脑子都受损了……”
安夏说:“少爷,我觉得海勒大师好像变小了……”
“哪里变小了?”
“不是外貌小,是他的时间……他的精神,”安夏说,“您说他一开始短期失忆,也许那不是普通的‘失忆’呢?更像是……他脑子里的时间变了,变回了还没经历某些事情的状态。然后他突然回了家……我是说,突然传送去您的家里,这是不是因为他的意识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您还不是法师,而他正打算去邀请您……”
伊桑缓缓点头:“嗯……所以他对我父母说想让我到研修院……对,当年就是这样!导师去我家从来不走正门,都是传送过去。这是我父亲要求的,他不想让外人看到他和法师过从甚密。”
安夏继续道:“然后卫兵用绳子捆他,他喊了‘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之类的话。哪怕是十几年前的他也不会这样吧?十几年前他应该已经很厉害了,别人捆他,他会想别的办法逃脱,不会只是哭喊。”
伊桑想了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的精神继续‘变小’了?”
“应该是吧?”安夏说,“他被捆起来的时候状态可能是十几岁……或者更小?十岁以内?肯定还不会用魔法。”
“那他现在……”
现在海勒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很多。
他还一直抠伊桑的手,试图从这只手里抢夺紫色蜡烛。
安夏叹道:“现在他的行为很像婴儿……应该不超过两岁。”
伊桑一手托着额头,不停深呼吸。
安夏也不吭声,两人就这么默默看着海勒。
过了好一会儿,伊桑沉痛地说:“看来你弟弟是对的,海勒大师真的进过附塔……他被诅咒了。怎么会这样……海勒他,他明明是那样一个博学、睿智、优雅、含辛茹苦、目光冷峻、内心温暖、风范不俗的高阶大师……”
听着这一串文绉绉的词汇,安夏想起刚才回家的时候,有人评价伊桑小时候“不爱读高雅的文学诗歌”……现在一看,其实他应该读过不少吧……
安夏问:“伊桑少爷,如果继续发展下去,海勒大师最终会怎么样呢?”
伊桑愁眉紧锁,看着床上的海勒。
海勒正在玩安夏的手指头。
“按照以往案例,受诅咒者不会自行痊愈,”伊桑说,“往好处想,海勒会维持婴儿的状态,终生需要人贴身护理。往坏处想,他也许会继续退化……”
“已经是婴儿了,还怎么退化?”
“比婴儿更小的是什么?”
安夏想了想:“是胎儿?甚至……是‘不存在’?”
伊桑沉痛地点点头。
“如果他的意识继续退化,也许最终就会变成未出生时的虚无。变成‘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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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上旅程开始,阿雷的最终任务一直都是复现召唤阵。
想达成目标,他最缺少的不是技术,而是大量繁杂而罕见的材料和工具。
现在他身在研修院,这里接纳所有奥术学派,按说能找到已知法术所需的材料、工具、仪式用品。
就算缺了什么特别稀罕的材料,只要肯花精力,也能从现有材料里合成出一些替代品。
阿雷觉得周遭的一切有种不真实感。
本以为遥遥无期的事情,怎么就近在眼前了。
阿雷并不熟悉研修院,不知道哪里是施法用品库房;就算知道库房位置,库房也肯定有管理人员,人家肯定要核实他的目的,不可能满足一个陌生面孔的所有要求。
所以阿雷想到:也可以先不去库房,而是去海勒大师的书房和实验室找找。
海勒大师也是异界学派法师,他可能拥有阿雷需要的大多数物品。
在书房里翻找的时候,阿雷忽然听见竖琴拨弦声。
声音来自书架。书架中部有个盖了麂皮布的东西,是它在出声。
掀开布一看,是枚浅蓝色的水晶球。
球体深处银光闪烁,闪动的频率和拨弦声节奏一致。
这类水晶球可以进行远程可视对话。看来有人要联系海勒。
考虑到可能是海勒的私人事务,阿雷原本不想理会。
但弦乐声一直不停,音量还越来越大……
阿雷考虑再三,还是在水晶球上划出字符,接通了对话。
水晶球内凝起雾气。雾气散去后,露出一只黑白双色的狗。
阿雷凑近些看。狗也向前伸嘴筒子,黑黑的大鼻子嗅来嗅去。
伴随着一声“走开”,有人把狗挤开,自己坐到水晶球前。
“莱拉?”阿雷叫道。
原来是她,怪不得刚才那只狗很眼熟。
莱拉头发凌乱,反着穿法师袍,兜帽挂在胸前,帽里还塞着一只和她的发型一样凌乱的长毛小型犬。
她调整了一下和水晶球的距离,问:“海勒出事了吧?”
“呃……你已经知道了?”阿雷惊讶于她如此消息灵通。
莱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出现在水晶球前的是你而不是他,那他肯定出事了。”
阿雷叹气道:“海勒那边确实有点情况,说来话长……”
“长就别说了,先听我长话短说——有一百多个恶魔要去奥法研修院找你们。”
“这也太短了!你还是说长点吧!什么一百个恶魔?!”
“不是一百个!一百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