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因菲斯惊醒过来,披上衣服来到走廊。
仆人们也醒了,大家都听见了巨响,现在远处还有模糊的隆隆声。
因菲斯点起光球,快步来到古堡主塔的阁楼。
推门进去一看,书房亮着灯,白鸥正在翻找东西,无身体骑士蒙巴顿飘在他旁边。
“你也听见了?”白鸥看向因菲斯。
“是的。那是什么声音?”
蒙巴顿爵士飘过来道:“管家女士莫怕,方才我在阁楼窗口瞭望四周,未见任何异常。夜行死灵视力超过活物,可远眺数里之遥。由此可见,那声音并不在近处,距离我们还很遥远。”
“好像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白鸥跟着说,“刚才还出现了一阵强风,你们感觉到了吗?没有?噢,那也正常,因为我没睡才能听见风声,突然窗户咔咔响,外面树都在摇晃,然后风又突然没了。”
白鸥一边说一遍抱着水晶球和杂物盒子走来。
蒙巴顿还挺会帮忙,他立刻落在小圆桌上,拱开乱放的书和便签,空出放东西的位置。
白鸥摆好施法材料,掀开水晶球,从墙体中唤出一只影灵。
和上次一样,他把影灵的视线投射到水晶球上,操控影灵穿墙而出,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全速飞去。
起初水晶球上只有一片昏暗。不多时,天边隐约透出晨光。
忽然,影灵像风中落叶一样翻滚起来,差点飘进湖里。
白鸥赶紧调整影灵的姿势,好不容易将其稳住。
视野抬起的瞬间,只见漆黑巨物压顶而来。
水晶球前,两人一头同时发出惊呼。
那巨大的黑暗并非乌云。它短暂地遮蔽天穹,向天幕湖北侧飞去。
影灵也跟了上去,但一直保持着距离。
天幕湖北侧没有湖滩,尽是层崖峭壁。透过影灵的眼睛可以看到,连绵的山体在这里明显断了一截。
看来刚才的巨响是山体崩塌造成的。现在震动还没完全停止,仍有碎石不断滚落。
管家眯眼看着画面,问:“那个很大的东西是什么……暴风龙蛇吗?”
白鸥摇头道:“我觉得不像,脖子比例不对,而且天幕湖再大也不是大海,怎会有暴风龙蛇?还有,你看它这个角度,这个影子……你看!它是有四足吗?”
蒙巴顿爵士说:“四足?若有四足,再加上长颈、长尾、双翅、棘刺……这生物岂不更像传说中的远古真龙?”
白鸥抓住蒙巴顿两颊,把他全头转向自己,“真龙!如果是真龙……法师阿雷和他的契约者就是去找龙了!难道他们找到龙,回来了?”
“请您不要这样扭我的脸,脖子断面摩擦桌布,略有不适……“蒙巴顿皱眉道,”嗯……若是那二人返回,他们为何不从庄园正门进入,而是前往数里之外?又为何无故攻击山崖令其崩塌?”
“噢抱歉,是我太粗鲁,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白鸥说,“也许他们怕域场排斥法术再次起效,怕进不来?”
管家提示道:“主人,他们可以发通讯符文啊。用符文提前告诉我们,我们请他们进来,这不就行了吗。他们也是施法者,应该能想到的。”
白鸥盯着水晶球,面带愁容,“那……那或许这就不是他们。也许这生物、这塌掉的山崖都和他们无关……”
突然蒙巴顿眉头一皱,跳起来大声叫:“二位!快看!”
白鸥和管家都向水晶球探身。
“看那倒塌的山体!”蒙巴顿只恨自己没有手指,只能跳着用鼻尖去指水晶球上的画面。
山石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又是接连几声巨响。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下而上、由里向外重击着山体,已经塌陷的崖壁上又出现一个大洞。
大洞边缘伸出了两只爪子。然后是凸出的面部、尖锐树立的鬃毛……
很快,一只漆黑的庞然大物钻出洞来。
它和天空中盘旋的生物体格相仿,背上也有双翼,不同之处是它身上覆有厚毛,倒是一看就知道不是龙蛇也不是真龙。
除了它以外,坑洞内似乎还有一些小型生物。它们大多数不会飞,只能在坑洞边缘乱窜,即使疑似有翅膀的个体也完全不敢起飞,还有些露个头就又钻回了黑暗的石头缝里。
黑色巨兽振翅而起。天上的庞大生物试图阻拦,巨兽盘绕躲避。
“你们听,”水晶球前,蒙巴顿爵士把耳朵贴近画面,“依稀有人说话,但难辨具体内容。”
白鸥仔细听着,摇摇头,也是听不清。
如果他们在现场,精灵和不死生物的敏锐听力还能发挥点作用;但现在他们看着投射过来的画面,清晰度和音量都大打折扣。
两方巨兽在空中进退回旋、闪转腾挪,逐渐飞向西方。
影灵继续远远跟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快要日出了。
背后的天色越来越亮,前方视野却愈发昏暗。
画面中已经出现了风暴外围的乌云……如果再向前,就要进入湖心云团的影响范围了。
两头巨兽都减慢速度,似乎陷入僵持。
借此机会,白鸥驱使影灵靠近。
他想再看清楚一点,顺便听听是否真有人说话。
突然,有厚毛的黑色巨兽俯冲入水。
另一巨兽也降低高度,想追又有些犹豫。
湖水震荡喧腾一阵,片刻后,厚毛巨兽又跃出水面。
它整个身躯高速旋转,几秒内,竟原地形成了另一个风暴。
螺旋强风造成巨大冲击,同时又不断吸起更多湖水,沾湿的毛束高速甩出水珠,犹如万箭齐射。
影灵一时失去平衡,水晶球的画面颠簸混乱。
白鸥好不容易才让影灵稳定下来。
等他调整好视野,厚毛巨兽和它造出的风暴消失了,另一个庞然大物也不见踪影。
=====
以前阿雷和莱拉一起洗过狗。
洗到一定阶段,狗就会忍不住快速抖动身体,想把水甩干。
小狗还好,长毛的大型犬甩起水来极为壮观,能给周围降下一场中雨。
看到黑翼獒的动作,阿雷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完了,这回是特大暴雨……
黑翼獒的“甩水”并不是为了舒服。
这是此类生物的范围型攻击技能之一——吸纳大量水或沙子,形成风暴,迅速与自身的深渊力量结合,再甩出高速的“箭雨”。
弱小的敌人会被击飞,同时伤得千疮百孔。
幸好夜风是远古真龙,龙鳞足够结实,完全能抵御“箭雨”。
夜风想保护背上的将军和法师,所以故意竖起身体,用自己的颈部腹部去迎接冲击。
他反应很快,在黑翼獒“甩水”的一瞬间就改变了姿态。
但也正是因为他反应太快,在思考之前就做了动作……所以,这并不是一次完美的防御。
夜风能抗住“箭雨”,却因为体重偏轻和突然改变姿势而失去了平衡。
黑翼獒造成的冲击把小龙一路推远。
等夜风想再调整姿态的时候,他的翅膀和尾巴已经卷进了湖心云团的风暴之中。
其实玛斯塔尔不需要夜风保护,但他还没来得做什么,夜风已经姿态失控横飞出去了。
最后关头,玛斯塔尔试图抱着阿雷起飞,可惜在惯性中未能成功。
对黑翼獒来的攻击来说夜风“偏轻”,但对恶魔和人类来说,龙却太大、太重了。
眨眼间,整个世界陷入混沌。
天地间只剩下强风和暴雨。
夜风的棘刺在旋风中轻微变形,玛斯塔尔终于被甩了出来。
他双手紧紧抱住阿雷,放出双翼向前包裹,露出长尾卷着小法师的腿,生怕只靠手臂力气不够。
阿雷也搂着玛斯塔尔的腰,闭着眼,脸埋在恶魔胸前。
“千万别放手!”玛斯塔尔大声喊着。
风暴把他的音量吞掉了,其实阿雷听不清,但阿雷能猜到他大概在说什么。
“完啦完啦完啦……”小法师也在一直喊着,“我们不该直接追上来的!不好了不好了……是云团……半位面……”
阿雷的脸紧贴着玛斯塔尔的身体,再加上恶魔的听力本来就更敏锐,所以玛斯塔尔能听清阿雷说话。
玛斯塔尔回应道:“不要怕!你别松手就行!等离开这风我会想办法……”
阿雷继续说自己的:“怎么办!我们太草率了……怎么办……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你怕什么?”玛斯塔尔用脸蹭着小法师的头发。
阿雷不是怕,而是思维逐渐有些凌乱了。
他一直不停说话,但声音逐渐变小:“空间通路定向失控……边缘……持续缢缩……如果是这样,那规则……严重的情况下可能就……也许不会……而是……会……白鸥说过……失踪……忘记你……”
玛斯塔尔当然能看出阿雷情况不对。
但此时他在风暴中翻飞,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对阿雷的异常更是束手无策。
他只能继续抱紧阿雷,把嘴贴近小法师的耳朵,大声说:“我们不会分开的!你也不会忘记我!”
阿雷的脑袋蹭了蹭,艰难地抬起头。
看着这张小脸,玛斯塔尔忍不住笑了。
小法师的头发凌乱地贴了一脸,目光空濛,眼睛里噙着泪水,睫毛扑簌簌地打着颤。
玛斯塔尔会笑,并不是因为他愿意看阿雷流泪,而是因为他知道泪水是强风造成的,小法师并无痛苦。这张脸在他眼里没有狼狈,只有可爱。
每次他们对视,玛斯塔尔都心情大好,微笑完全出于本能。
玛斯塔尔稍低头,安抚地轻轻亲了阿雷好几下。、
他一边亲一边在法师耳边说:“别忘了,我是恶魔,我不会被惑控,也不会被诅咒。而且我们都签完契约了,我会保护你的,有我在就肯定没事……别怕,阿雷,别怕。”
他用尾巴牢牢卷住阿雷,用翅膀按住阿雷,自己腾出一只手来捧起阿雷的脸,为其擦掉眼泪。
阿雷迷迷糊糊说着:“我也是,我也不会忘记你……你……我……我们是……”
“嗯,我们已经是‘在一起’的关系啦!”玛斯塔尔跟着说,“结婚了,签契约了,在一起了……顺序听着好像不太对,但反正就是在一起了!放心吧,别怕,我不会放开手的!”
说完,他再次低头亲吻小法师。
和刚才不同,这次不是轻轻啄掉眼泪,而是在“桃子鹦鹉”里出现过的那种吻。
更热情,也可以说更本能,更目无章法,甚至可能有些过激。
年轻的恶魔并不知道这样亲吻到底对不对、好不好,但他能看懂小法师的反应。
只要小法师喜欢,那就是好的。
那他就想继续这样做。
从某个瞬间开始,旋风速度减弱了。
震耳的风暴逐渐平息,整个空间变得昏暗而寂静。
他们的意识也跟着徐徐消散。
阿雷原本环抱着玛斯塔尔,现在他双手逐渐放松,软软垂到身体两侧。
玛斯塔尔先是舒展翅膀,然后收回尾巴,最后连手也逐渐无力,不受自控地松开了。
只要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能保持清醒,都绝不会允许这样的状况发生。
可惜,今天不是个幸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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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雷打了个寒颤,猛醒过来。
他没有马上坐起来,而是先静静躺了一会儿。
躺着躺着,身上越来越冷。阿雷本能地侧身蜷缩,这才发现周围满地洁白。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针叶林,树上地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天空却是万里无云的蓝。
大概雪是昨夜下的,现在已经放晴了。
阿雷终于慢慢站起来,搓了搓手,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等等,比起“做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躺在雪地里?
我是睡着了还是昏倒了?
如果是昏倒,之前我受伤了吗,还是得过什么病?
还有,我……
“怎么回事……”
阿雷在雪地里踱了几步,摸摸身上的红袍。
“我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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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上传来钝痛,玛斯塔尔瞬间惊醒。
睁眼一看,旁边有个尖鼻子大耳朵的小怪物,手里举着沾血的短矛。
玛斯塔尔伸手抓住小怪物的脖子,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咯吱声,小怪物的短矛落在地上,手脚也脱力垂了下来。
恶魔站起身,将那生物狠狠摔在地上,再一脚踢飞。
周围一阵窸窸窣窣。
又有几只同样的小怪物从各个方向逼近。
它们都是半人多高,大耳朵尖鼻子,皮肤颜色斑驳,毛发稀疏,有些穿着兽皮,有些浑身挂着尺寸不合的零碎铠甲。
噢,仔细一看,这不是平原魔怪嘛。
这种生物很凶恶,也很笨,通常集群生活,靠抢东西为生。
但这里又不是深渊,为什么会有平原魔怪?
这念头一出现,玛斯塔尔怔住了。
“这里又不是深渊”……那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从深渊来吗?还是要向深渊去?
为什么“深渊”这个概念能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我却想不起关于它的具体细节?
然后,他发现了更诡异的情况: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当然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睡着,更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恍惚的时候,平原魔怪们吱吱叫着包围上来。
玛斯塔尔轻松把它们解决掉了。
整个过程根本不用动脑子,完全按照本能行动就行。
干掉最后一个魔怪后,玛斯塔尔默默伫立了一会儿,才想起检查身上是否有伤。
胸腹处衣服破了,但皮肉还好,只有些红印子。
那怪物的小短矛不够锋利,根本扎不透他。刚才看到的血不是他的。
再看看周围。他身在一片草木秃朽的荒野中,地上积雪斑驳。
不远处有条河,岸边结了冰,河本身没有完全冻上。河对岸地势渐渐抬高成山坡,坡上遍布黑色针叶林,更高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玛斯塔尔看着山坡发呆。
这时,身后又有细微动静。
恶魔迅速回头。
这次出现的不是魔怪,而是个背着行囊、手提木箱、身穿厚毛斗篷的黑发男子。
斗篷男先看看满地的魔怪尸体,又看看玛斯塔尔。
他惶恐地后退几步,赶紧弯腰躬背。
“尊敬的恶魔老爷!”斗篷男边退边说,“不小心打扰您狩猎了!万分抱歉,我马上滚……”
“不是……你站住!”玛斯塔尔跟上去,“你刚才叫我什么?恶魔……哦,对,我是恶魔……”
他当然是恶魔了。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尾巴和翅膀。
摸摸头顶,角没有出现。
然后他又想到:为什么我能想到角?我原来是有角的嘛?
他凭本能用了用力,果然,角出现了。
是一对微微弯曲的粗长尖角,很坚硬,摸着像微微发热的金属。
刚才玛斯塔尔说了“站住”,那男子就听话地停住不动。
玛斯塔尔问:“你认识我吗?”
对方低着头说:“对不起,抱歉,实在惶恐……我就是个普通村夫,不认识您这样的恶魔老爷……”
玛斯塔尔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提问。
他想了想,问:“刚才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大事?有!”斗篷男侧过身,指着自己走来的方向,“刚才我路过小冰湖,突然有个红黑色很大的怪物砸下来掉进湖里,那么厚的冰都砸碎了!幸好我跑得快!”
“红黑色,很大的东西?”玛斯塔尔低头看看——应该不是我,我体格没那么大吧,而且我身上也没到沾水……
他对斗篷男命令道:“带我过去。我要看看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