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坐在能浮空的软椅上,在圆形大厅中飘来飘去,一会儿去看看架子上正在沸腾的药水,一会儿贴近地面,检查铺满地砖的图案。
阿雷跪在地板上,用粉块画出各种几何线条,再在线条间的特定位置写下咒文。
老头时不时飘过来,指出某处使用的粉剂浓度不对,另一处咒文表达太繁冗可以简化……阿雷认真听着,有时提些问题,有时直接擦掉重写。
老头叹息着:“我这个老腰啊,根本弯不下去,腿也蹲不下跪不了的,眼睛看久了字就流泪……要是身体好我真想自己来,就不用看你弄得这么费劲了。”
阿雷忍不住质疑道:“但是您可以不手写草稿呀,您用魔法远程控笔就行。”
“我随便抱怨一下罢了,你还以为我真想自己来啊?”老头说,“我是为了让你好好练习啊!你可别嫌烦,一定要有耐心,要学就学扎实了。万一将来搞出什么错,那时候可没人能帮你。”
阿雷说:“怎么会没人帮,难道您不帮我吗?”
“我倒想呢!”老头哼了一声,“我可都是一百多岁的老东西啦,没准哪天一觉睡过去,早上你就叫不醒我了。唉……我不一定能看到你成功的那天喽……”
“您说什么呀!也太不吉利了!”
老头没回应这句话。
他让软椅飘近,用枯瘦的手拍了拍阿雷的头:“等将来到了那一天,你要多多动脑子啊,你要仔细想想……”
“想什么?”阿雷问。
“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这句话很突兀,和之前的交谈难以融合……
阿雷陷入恍惚。
然后他听见下一个问题:
“你想要他做什么?”
还有下一个:
“把灵魂献给他,你想得到什么?”
再下一个: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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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雷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浮着薄汗。
缓了一会儿,他反复眨眼,目光逐渐聚焦。
他躺在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上,床不是一般的宽,宽得足够睡下一家子棕熊……
床上垫子和枕头足足摆了六七个,阿雷躺在垫子中间,盖着被子,被子上还搭了皮毛毯,又厚又重,压得他抬腿都有点困难。
床虽大却显得特别压抑。因为床品床架全都乌漆墨黑的。
被褥布料都是黑或深红色,摸起来都很柔软滑溜。床头、床柱和顶盖是亮面的黑木,上面雕刻着各种繁复花纹,由于光线昏暗,阿雷有点看不清细节。床帐分双层,外层是深红色厚丝绒,内层是烟灰色的半透明轻纱。外层帐幕在左侧拉开,其他三面合拢,内层轻纱完全合拢,不留一点缝隙。
透过半透明轻纱,能隐约看到外面是个很开阔的大房间。
房间里飘着几盏冷光,位置高低不等。借着光线,能看到有人影在踱来踱去。
醒了之后,阿雷只是眼睛乱看,身体暂时没动,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人没发现他醒了。
那人又走了一圈,停在某个位置。
他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是我疏忽了,没考虑到人类这么容易晕……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万一他死了怎么办?或者即使不会死,醒来之后傻了怎么办?永远爬不起来了怎么办……”
阿雷认出来了,这是那个红发恶魔的声音。
这时阿雷才意识到:原来我晕倒了啊……什么时候晕的?
可能是被恶魔扛起来飞的时候吧。晕倒的原因也不难猜,恶魔飞起来加速那么快,有几个人类能受得了……
房间中响起另一个声音,声音很清脆,听着是个小孩:“将军大人,奥里安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的!记录上说以前奥里安大人也昏倒过,而且好像不止昏倒过一次,每次他都没事。人类确实脆弱,但奥里安大人一定很强大!”
恶魔冷笑一声:“那倒是。确实很强大。他曾经割伤过我,想剥夺我的意识,还拔过我的鳞片,骗我喝限制力量的药水,事情败露了就想逃跑,被我抓到后假装服从,然后又一次逃跑……真是难以置信啊,太精彩了,如果不是看了记录,我恐怕要永远忘记这些事情了!”
小孩犹豫着问:“将军大人,但是……我记得您和奥里安大人已经和好了啊……”
“对,和好了,所以我不想让他出事,”恶魔说,“我还要把他好好留在身边。”
“噢!那就好!”小孩很开心,根本听不出恶魔的言下之意。
恶魔沉吟片刻,说:“对了,还有那只狗……叫什么东西来着,叫黑翼獒对吧?黑翼獒那边怎么样了?”
小孩答道:“山腰那边有很大的地牢,我把它关在里面了。纪事官帮我找到了一间很适合关它的牢房,很大很坚固,还有一条用深渊特殊材料铸造的锁链,黑翼獒肯定跑不了。”
“但是它一直叫,”恶魔说,“你能听见吧?”
“能……”
不仅这些深渊生物能听见,连阿雷都能听见。
声音距离很远,对人类的耳朵来说音量不算大,但它一直在持续呜呜嗷嗷,时而婉转,时而高亢……
刚才阿雷根本没听出来这是狗叫声,还以为是恶魔的地盘上阴风呼啸。
恶魔下令道:“夜风,你去地牢管教管教它!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总之让它别一直叫了。好吵,烦死了。”
“遵命!将军大人!”小孩迈着欢快的脚步离开了。
这房间好像没有门。阿雷能听见小孩走远,却没听见开关门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脚步声。
恶魔朝大床这边走过来了。
阿雷顿时慌了。
要假装还在睡吗?要装多久?恶魔是过来看一眼就离开,还是会一直守在屋里呢……
还没想好怎么办,恶魔已经来到床前。
逆光的高大身影抬起手,正要拨开纱帘。
阿雷心一横,决定坦荡面对——不装睡了!主动沟通!和恶魔交涉!
在恶魔拨开纱帘的同时,阿雷也坐了起来,抓住被子毯子,用力一扬——
“啊呀!”
下一秒,阿雷又迅速钻回被窝。
幸好抓着被子的手还没松开……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犹如蜗牛受惊吓后疾速缩回壳中。
因为……掀开被子的瞬间,阿雷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他不但钻回被窝,还把脑袋也盖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了球。
玛斯塔尔都看愣了。
打开纱帘前他以为会看到小法师的睡脸,或者看到法师已经醒了,怯生生不敢动的模样……结果竟然看到了这么有趣的一幕。
他非常想笑……但不行,得忍住。
笑也分不同种类,可以冷笑或邪恶地大笑,那种逗乐了的哈哈大笑恐怕有损威严。
恶魔坐到床边,沉声道:“是我帮你洗了澡。整个过程你都没醒,乖得很。”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那我的衣服,我带的东西呢……”
“衣服上到处是灰尘泥土,都拿去洗了。至于那些你们法师的小玩意,以后就由我替你收着。”
这回答让阿雷松了口气,同时也暗暗吃惊。
他很怕恶魔把他的东西都扔掉。幸好没有。
不仅没扔掉……恶魔竟然还把他的衣服洗了?
阿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姑且选了句客气点的话:“呃,谢谢你……其实你不用帮我洗,留着让我自己洗吧……”
“谁说是我帮你洗啊,”玛斯塔尔又一次差点笑出来,但成功忍住了,“我的城堡里有自净水池。”
被窝动了动,阿雷向前爬,翻个身头让脸朝上,从被子边缘徐徐露出脑袋。
他眼睛发亮地问:“你这里有自净水池?!这个词……啊对对,我好像知道它是什么……是一种奥术便利设施,我有点印象。你的水池是人类法师做的,还是深渊魔法做的?还是用成品自净宝石放在浴池里做的?”
还有这么多不同款式吗……玛斯塔尔并不知道怎么分辨。
他稍微迟疑时,阿雷又继续说:“如果是法师做的,池子底部肯定有咒文。这个分简易版和恒定版,简易版大概七八天就会失效,如果加了恒定附魔,正常情况下就基本不会损坏了,但可以人为解除。如果是自净宝石,那是一种元素学派魔法物品,宝石泡水里三天以上就能生效,但是要定期更换,换了之后……”
小法师喋喋不休,玛斯塔尔忽然意识到:不对!我在听什么啊!我难道是在咨询怎么做洗衣服池子吗!
不行,得抢回交谈主导权。
玛斯塔尔沉着脸,打断法师的话:“奥里安!”
听到这个词,阿雷没了声,愣愣看着恶魔。
凝视着法师的眼睛,玛斯塔尔说:“我已经知道基本情况了。你逃走后失忆了,就像这地方的很多人一样。”
“确实,”阿雷刚点了头,又摇摇头,“但是,等等,你能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我能确定。”
“你早就认识我?”
“对。”
“认识多久了?”
“我们可相当熟悉,”恶魔弯起嘴角,“我曾经为你而战,任你差遣,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而你本人,就是付给我的报酬。”
这都是他从魔城山记录里看到的。
记录很零碎,时间顺序也乱七八糟,好在玛斯塔尔思维清晰、理解力强、阅读速度也很快,他看懂了一切直白的或隐晦的记述,成功归纳总结出了二人的关系。
阿雷沉默了。
恶魔说的话,让他想起了刚才的梦。
梦里有个老头。老头是谁,他和老头是什么关系……现在他一概想不起来。
刚醒不久,他还清晰地记得最后听到的提问:
——你想要他做什么?
——把灵魂献给他,你想得到什么?”
——他是谁?
“所以……你……是谁?”阿雷看着恶魔,小声提问。
玛斯塔尔心想,坏就坏在这了……
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法师是谁,也知道我和法师的关系,但……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名字……
巨龙称他为将军大人,魔城山记录中称他为灭世将军,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按照深渊的常识,下属确实没资格知道首领的名字。
魔城山的记录那么多,偏偏没写过法师奥里安是如何称呼灭世将军的。
大概恶魔们不怎么和法师相处吧,毕竟法师是首领的私有物。
想到这,玛斯塔尔忽然有主意了:法师属于我,他的地位自然也在我之下,那他也不能直呼我的名字!
所以,法师失忆前肯定要对我使用尊称,而不是喊我的名字。
玛斯塔尔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法师,面带微笑:“我是你的恶魔主人。”
阿雷问:“那我具体怎么称呼你?就叫恶魔主人吗?”
“不然呢?”
“这个地方有很多恶魔吧,分得出来叫的是哪个恶魔吗?”
恶魔冷笑:“恶魔有很多个,但你的主人只有我一个。你叫‘主人’就只能是叫我,你只属于我。听懂了吗?”
阿雷叹了口气,移开目光,侧过头嘀咕着:“我们这么熟吗……怎么见到你也还是想不起来呢……”
下一秒,恶魔突然靠近,一手捞起阿雷的肩膀。
阿雷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恶魔把他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玛斯塔尔抱着法师走了几步,正好路过一面落地大镜子。
镜子边框也是亮黑色,雕刻成布满獠牙的巨口形状。
恶魔歪头看向镜子,轻轻“咦”了一声。
阿雷也望向镜子。
镜中,恶魔红发黑衣,英俊高挑,手里抱着足以挡住身躯的巨大一坨被子。
阿雷的小脑袋吞没在厚被子夹缝里,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
关键是,被子外还有皮毛一体的黑色盖毯,上面的毛绒又长又浓密,油光水滑的。
镜子工艺有点古老,照出的人影不够清晰。模模糊糊看去,镜中的画面不像恶魔抱着法师,更像猎人抱着一头黑熊……
玛斯塔尔在镜子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对人类来说,这里的温度算高还是低?”
阿雷理解并简化了这个问题,答道:“我不冷。”
“那好。”
玛斯塔尔转身把法师放回床上,利落地剥掉了厚被子和毛绒盖毯。
法师没穿衣服,僵硬地缩成一团。
好在这个状态也没持续多久。
恶魔丢掉被子,改为抓起床单,用床单重新包住法师。
床单是黑色丝绸,材质亲肤柔软,轻薄垂坠。
恶魔再次横抱起法师,床单在他脚边垂下长长的拖尾。
再走到镜子旁边,侧头一看,效果好极了!
阿雷愈发迷茫,小声问:“你要做什么?”
玛斯塔尔说:“我知道你忘记了很多事。我会帮你一点点想起来的。”
“怎么想起来?”
“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我带你重新体验一遍。”嘴上这么说,其实主要是玛斯塔尔自己想体验一遍。
这话含糊其辞,而且似乎带有某种暗示。
阿雷听着害怕,又不好意思挣扎得太厉害。毕竟他身上只裹着一层丝绸床单,施法材料也都不在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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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师又在镇长家住了一天。
这一天里他几乎滴水未进,时而发呆,时而眼眶湿润。
他自以为骗过了恶魔,以为给小法师争取到了充足的逃跑时间……结果恶魔跟着他来到迎春镇,捉走了小法师。
镇长也听说了早上发生的事。她安慰地图师说:你也别太自责了,咱们只是普通人类,还是尽量别掺和那些恶魔啊、魔法啊的事情。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叫“奥里安”,那他可能与魔城山主人有着很复杂的恩怨,咱们干预不了,也理解不了。
今天之前,地图师一直对“奥里安”这名字毫无印象。首次听到这名字,是恶魔给他描述奥里安的种种特征。
他没想到镇长也听说过奥里安,看来此人名气不小。
镇长说,她从来没见过奥里安,只是以前零零散散地听过些传闻。
据说“奥里安”是个非常强大的法师,虽然身为人类,却长期与恶魔们为伍,和魔城山主人更是交情不浅。
后来这个法师好像得罪了恶魔,从魔城山逃走了,恶魔一直在追捕他。
地图师问镇长: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既然我没听过,那肯定是在我失忆之前发生的吧?小法师看起来特别年轻,估计还没到二十岁,他真的能参与到那么久远的恩怨之中吗?
镇长无奈地表示,她也不确定这段往事的确切年代。
岛上各地都闹失忆病,有人失忆早,有人失忆晚;有的人忘得特别多,连一些基本常识都忘记了;也有的人忘的内容少一些,还能想起自己的大概职业,只是想不起具体经历……人们把破碎的记忆七拼八凑,好不容易才互相扶持活下来,在拼凑的过程中,“年代”的概念就几乎不存在了。
大家都不知道从哪开始算纪年,也不知道彼此的确切岁数。
至于那个小法师……虽然他看着年轻,但长相不一定等于真实年龄。
法师都很神秘。就像恶魔一样,恶魔化作人形后也看着很年轻,实际年龄则难以推测。
和镇长聊过之后,地图师还是心里难受。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现实。
天黑后,好不容易恢复寂静的迎春镇又喧闹起来。
一个全身覆盖银白盔甲人走进小镇。
月光投射下来,被银白如镜的金属反射得更加明亮,乍一看就像盔甲在自体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