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斯塔尔欣赏了一会儿法师的侧脸,还是忍不住打破寂静:“怎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阿雷回过神来,望向恶魔:“我以前真的住在这个地方吗?”
“当然是。”玛斯塔尔说。
“我想到处看看。”
“可以。我本来也打算带你重新参观一下城堡。”
说完,恶魔立刻抱着法师站起来。
“等等!”阿雷说,“我想下来自己走。一直不走路怎么行?万一腿有什么问题都发现不了……”
“你没有衣服。”恶魔提醒道。
“不是还有条床单嘛。而且……城堡里还有谁在?”
“没别人,只有我和你,还有夜风。夜风是我的手下,一只年轻的远古真龙。我派他去看守俘虏了。”
“那不就得了,”法师叹了口气,“我再不体面,也没别人看见。”
玛斯塔尔笑道:“哦?没别人看见就行?被我看见无所谓?”
“你都帮我洗过澡了,”阿雷小声嘟囔,“那时候更不体面,反正你也看了……”
这是真的。当时阿雷身上脏兮兮的,要洗干净才好塞进被窝。
玛斯塔尔犹豫过要不要洗。
后来他想:我可是群魔敬仰的灭世将军,凭什么不能洗一下法师!
而且这个法师本来就属于我,从前他好像还干过一些暗算我、伤害我的事情,现在我只是洗洗他而已,有什么可下不去手的?将来我还要做让他更害怕的事情呢……!
于是玛斯塔尔心一横,就把法师给洗了。
现在小法师主动提起此事,说话时表情有点害羞,有点无奈,还有点逆来顺受的示弱感。
玛斯塔尔可太爱看了。
他心情舒爽,便答应了法师的请求。
“好,那你自己走,”恶魔轻轻把法师放在地上,“你确实该熟悉一下生活的地方。”
说是让法师自己走,玛斯塔尔当然也要一起去。他伸出一只手,没说话,等着法师主动来牵。
阿雷明白意思。他把左手放在恶魔的掌心上,右手紧紧抓着身上的布料。
恶魔与法师牵手缓步而行,穿过厅堂与走廊,沿螺旋楼梯登上城堡更高处。
法师赤着脚,黑色丝绸在他身后摆出长长的拖尾,轻柔地抚过遍布城堡的深红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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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押俘虏的地牢不在城堡内部,而是在魔城山更低处。
这里外层是普通山体,内层石壁上嵌入各类防护符文,保证牢狱坚不可摧。
夜间,纪事官来到了地牢。
他是为黑翼獒而来的。白天黑翼獒不停嚎叫,天黑后逐渐不出声了。
将军说过要让俘虏活着,纪事官怕出什么事,便亲自来查看情况。
到了地牢门口,狱卒拦住纪事官,小声告诉他:您小心点,将军的龙在里面,应该在审问俘虏。
纪事官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黑翼獒没声了。
那他更得进去看看了。龙是霸道又残暴的种族,万一龙把俘虏打死怎么办。
到时候将军未必会怪罪龙,倒霉的是其他恶魔。
牢房结构迂回幽深,黑翼獒被关押在最下层。
纪事官还没走到,远远听见了孩童清脆的嗓音:
“……然后我妈妈就说,书两个角都磨坏了,赠品还有折痕,她肯定不会要的……”
纪事官知道这孩子是巨龙的化身。早些时候将军带龙出门,他见过龙的化形过程了。
但他没听懂这龙在说什么……
不是在审问俘虏吗,为什么会提到妈妈和书?
纪事官拾阶而下,穿过几道防护门,终于到来最底层的巨大石洞前。
洞壁上固定着深渊合金做的镣铐,用于固定黑翼獒的四肢和脖颈。
现在镣铐都打开了,没束缚任何生物。囚洞中只有类孩童的背影。
夜风听见动静,回头看到纪事官。
“是将军大人有事找我吗?”小龙问。
纪事官说:“将军大人没有任何吩咐,是我想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指的是夜风怀里的东西——一坨纯黑色毛团,像个扁圆形靠垫,嘴巴扁扁眼睛大大,看不到耳朵和四肢。
“这是黑翼獒,名叫血牙,”夜风说着把毛球放在地上,“就是白天你见过的那只。”
夜风和灭世将军回来的时候,纪事官就看着黑翼獒问过一次“这是什么”。
因为失忆,纪事官认不出这种深渊生物了。
其实黑翼獒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他隐约知道自己是深渊生物,却想不起具体品种。
夜风和他们不同,小龙只失去了一部分近期记忆,远期记忆全都正常。
所以夜风给恶魔们做了一次科普,讲解了“大型魔獒类生物”的基本特征。他当然说了黑翼獒能变狗,但恶魔们对异位面的“狗”没什么概念,见到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还有,小龙虽然年幼,但脑子很聪明——他故意没说“黑翼獒能把别人变成狗”这部分。
黑翼獒不记得自己还能惑控别人、让别人变形。
那就别提醒它了,让它继续忘着吧。
后来,黑翼獒被锁在牢里一直嚎叫。夜风来了,问它为什么叫,它说因为被锁着很难受。
夜风说:你变成很小的狗,不就能挣脱了吗?
黑翼獒恍然大悟,浑身使劲,变成一坨比鞋没大多少的小型犬,果然顺利挣脱。
看着眼前的狗,夜风不禁动摇了。
他一直视这只黑翼獒为宿敌,还出于尊重为宿敌命名为“血雨撕裂混沌之牙”,简称血牙。
血牙战斗实力强劲,甚至曾打伤夜风,还诡计多端地诱惑大量恶魔和精灵……可是现在仔细一看,血牙好像不怎么聪明,甚至可以说……很傻。
身为高贵聪慧的远古真龙,真的要把这种生物视为宿敌吗……
就这样,夜风留在牢中看管小狗,告诉小狗“你的名字叫血牙”,还聊了很多深渊的事。
他全程没有提起什么宿敌关系。
起初小狗有点怕夜风,毕竟夜风打败了它,还一路把它抓到魔城山;后来他俩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小狗都敢爬上夜风的腿了,夜风还叫狱卒拿来食物,一龙一狗分着吃。
了解情况后,纪事官皱眉盯着毛球狗。
黑翼獒被盯得有点不自在,赶紧做出讨好姿态:摇着尾巴,松开嘴巴,脚步轻盈地靠近,还打算去扒纪事官的腿。
纪事官后退两步,厌恶地抖了抖衣袍下摆:“滚开。”
黑翼獒怔住了。
这个恶魔竟然不喜欢他!真是难以置信!
夜风也有些意外。他把毛球抱回自己怀里,还安抚地揉了揉。
“你讨厌狗吗?”夜风问。
“谈不上讨厌,”纪事官说,“狗只是一种弱小的异位面生物,和别的动物没什么差别,我不厌恶,也不喜欢。但深渊生物变成人间的狗来示弱讨好……”他瞥了一眼毛球,又移开目光,“这姿态着实扭曲,令我作呕。”
“噢,不喜欢就算了,”夜风说,“但是你记住不能打它哦!将军大人说过,不能让它出事。”
纪事官点头道:“将军大人也对我说过,我自然牢记于心。但我不太明白,将军大人已经有了你这样的巨龙坐骑,为什么还会重视区区一只魔獒?”
夜风说:“肯定是为了奥里安大人。”
“这魔獒对法师有什么用处?”
“呃,也不是‘用处’吧。我们找到奥里安大人的时候,他把血牙带在身边,看得出来他挺喜欢血牙的。将军大人那么喜欢奥里安,当然也要保住他感兴趣的东西啦。”
纪事官一皱眉:“怎么可能……”
夜风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便好奇地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纪事官又打量了一会儿毛球狗,问:“你确定这东西是狗吗?是人类比较熟悉的那种‘狗’?不是‘猫’或者其他动物?”
“当然是狗,”夜风说,“狗有大有小,长相也各不相同。”
纪事官疑惑地说:“但是……我怎么记得奥里安讨厌狗?甚至很怕狗。”
“怎么可能!”夜风也很惊讶,“你听谁说的?”
“记录上写的,”纪事官说,“我记得有些记录提过奥里安怕狗,不仅怕人间的狗,也怕深渊的魔獒类生物。有一篇记录还提到过,将军大人曾击败了某种魔獒,魔獒求饶,将军想把它收为坐骑;但因为奥里安怕狗,将军又作罢了。”
大概是物伤其类,黑翼獒小声问:“那只被打败的魔獒……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纪事官摇头道,“就算我知道,现在也不记得了。”
夜风思考了一会儿,说:“深渊有好几种魔獒,黑翼獒只是其中一种。会不会……奥里安大人只怕别的獒,不怕黑翼獒?”
纪事官说:“不都是狗里狗气的生物吗?关键不是魔獒,是据说奥里安怕人间的狗。黑翼獒所变化出的不正是人间的狗吗?”
夜风皱眉道:“那就怪了,按说不会啊……奥里安大人以前去过遍地是狗的森林,他还摸狗、喂狗呢……”
这事和黑翼獒有关,但黑翼獒忘记了那段经历。
它趴在小龙怀里,只会傻傻地左看右看。
纪事官想了想,问:“你说的摸狗,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不久,应该没过多长时间。”
“那……或许是奥里安后来变了吧,”纪事官低头思索着,“毕竟记录写到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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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迎春镇度过一天一夜后,盔甲人变了。
外形没变。他还是不脱盔甲,连头盔也不摘。
是他的言谈举止变了。
他走路不再摇晃,不会踉跄跌倒,不会反应慢半拍,步态和一般人没什么区别。
他话也变多了。之前他要么只点头摇头,要么重复别人的话,或者一个一个词往外蹦;现在,别人问话他能对答如流,甚至用词很有礼貌。
镇长认为,一定因为昨夜他太累了,身心都在崩溃边缘;现在他缓过来了,就恢复正常了。
既然盔甲人能说话了,镇长带就他到房屋前厅坐下,问了他很多问题。比如从哪里来,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为什么不愿脱盔甲等等。
一番交谈后得知,盔甲人果然不记得名字和身份。
他最近的一段记忆是:他泡在海里,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海滩,前面有狗在跑,他跟着狗跑了一段,不知不觉狗跑没影了,他一个人随便乱走,最后来到小镇。
至于为什么不脱盔甲……盔甲人表示“无法回答”。
总之他就是不脱,没有进一步的解释。拒绝就是最终答案。
看他如此坚决,镇长只好表示理解,没有继续追问。
又是一天清晨。
地图师收拾了行囊,准备离开迎春镇。
他早就打算走了,因为遭遇恶魔后吓得不轻,这才多住了段时间。
地图师再次走上熟悉的林间小道。
上次他在这里遇到了恶魔和龙,现在他走得战战兢兢,生怕又有什么怪物从天而降。
这次天上没有东西,但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绕过一片树丛,地图师故意停下来等着。
没过多久,银白色盔甲出现在道路上。
与地图师不同,盔甲人两手空空,和出现的时候一样什么行李都没有。
地图师站在路旁,神情复杂地看着盔甲人。
盔甲人也看到了他,一手抚胸,对他行了个简礼。
“你也要离开迎春镇?”地图师问。
盔甲人说:“是的。目前我已经解到,迎春镇是这里的人类聚居地之一,那位女士是小镇的主人,但并不是其他地区的主人。”
地图师问:“你到底想找什么地区主人?是指国王吗?之前我们解释过了,目前这个岛上没有国家,也没有国王。”
“不是国王,”盔甲人说,“是这世界的主人……拥有岛,水,植物,天空与地面……”
地图师想了想,说:“难道……你指的是魔城山?”
“魔城山……”盔甲人没说对不对,只是轻声重复。
地图师说:“魔城山的恶魔们定期向我们收贡,所有人都臣服于恶魔,实际上恶魔就相当于国王。虽然他们不负责治理,只会白白要饭。”
“恶魔……拥有此地……”
盔甲人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他完全静止住,不动也不说话,仿佛原地变成了一具空盔甲。
“你怎么了?没事吧?”地图师向前两步,试试探探地伸出手。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臂甲时,盔甲人全身一振,从沉睡中瞬间清醒。
地图师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您所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经过刚才的短暂沉默后,盔甲人的语气又变明快了很多,“魔城山与恶魔确实值得关注,我希望前往魔城山实地观察一番。请问,可以再次借阅您的地图吗?”
如果换别人这么问,地图师一定会说:不行,千万别去,那是恶魔的地盘,人类不能靠近。
面对盔甲人,他却犹豫了。
他没有回答,反而提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盔甲人用爽朗的语气答道:“按照镇长的判断,我是一名失忆病人。”
“其实我是想问……”地图师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来了,“你是人类吗?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您会有这样的疑问呢?”
“我观察过,”地图师说,“你不吃饭,不喝水,床单被褥完全不乱,枕头上没有痕迹,便桶一直是空的,这期间你也没出过院子。人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吃不喝、不休息也不如厕?而且你没有变虚弱,反而越来越有精神……”
盔甲人朗声道:“按照镇长的判断,我是一名失忆病人。这并非谎言。我确实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但我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本能,它时刻指示着我,让我去寻找此地的主人。”
地图师没太听懂,姑且顺着问:“找到之后呢?”
“终结源头。阻止异常存续与扩散。”
“什么?”地图师更听不懂了。
“很遗憾,因为失忆,我只能遵循本能,暂时无法向您详细解释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地图师仍然一头雾水,但他听懂了“终结”和“阻止”这两个词。
如果没理解错,如果对方说的是他所熟悉的语言……那么这个身份不明、种族不明的生物,应该是站在与恶魔敌对的立场上。
地图师想起了遮蔽天穹的巨大黑影,想起了狞笑着的恶魔,想起了那个似乎名叫奥里安的年轻法师……
沉默片刻后,地图师说:“你要去魔城山找恶魔,对吗?”
“正是如此。如果能有幸向您借阅地图……”
“我不会给你地图,”地图师说,“因为大岛中部地区的图还不完善,你未必看得懂。但我很熟悉地形,我直接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