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它可以自行辨别方向,以魔城山为参照物就能知道哪边是北。
越过魔城山后,一人一狗还小小兴奋了一下。
高空远眺,北方果然没有“海边”也没有雾墙。所以这方向可能真是陆地、真是出路。
又飞了一会儿,能见度逐渐变差,往哪看都雾蒙蒙的。
看来这边并非没有雾,只是没有高墙般的晴雾分界线而已。
虽然这次没有激烈的风暴,但雾气非常影响视野,黑翼獒很快就分辨不出方向了。
阿雷翻出了指南针,指南针乱转,用不了。
他改为施法辨别方向。法杖上的灰色宝石发出微光,形成一道无论如何都指向北方的射线。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黑翼獒说。
它仍然顺着射线方向飞,但减慢了速度。
“哪里不对?”阿雷问。
“我怎么觉得咱们不是在向北飞……”
“那你感觉在向哪边飞?”阿雷并不是提出质疑,他认为深渊生物自有敏锐之处,他真的想知道黑翼獒为何有这种感受。
黑翼獒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怎么觉得在……向下?”
阿雷微微吃惊,环顾四方。
雾太浓,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回头都看不清黑翼獒的尾巴。
失去参照物,各个方向看着确实没什么分别。
阿雷说:“这样试试看,你改成往‘指北线’相反的方向飞,感受一下是什么方向。”
黑翼獒按法师说的去做,慢速飞了一段。
奇怪的是,尽管黑翼獒觉得朝“指北线”飞是向下,但如果故意逆着这条线飞,它却并不觉得是“向上”,而是正常的平飞。
阿雷又指了几个方向。
无论朝哪边飞,黑翼獒都觉得是水平飞行;唯独沿着“指北线”飞,它的眼睛也觉得是水平的,身体却能隐约感到“向下”。
阿雷说:“我没有这样的感觉……你是深渊魔獒,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技能?比如感知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自带某些侦测技能什么的?就像普通狗的嗅觉比人灵敏一样。”
“也许有吧,但我说不清,”黑翼獒说,“我失忆了啊。”
阿雷思索片刻,说:“既然如此,我们就继续‘向下’。”
“万一撞山了怎么办?”
“我觉得不会,”阿雷拍了拍狗头,“既然要打破什么位面规则,那就得干点异常的事。走吧,这方向如此特殊,可能说明我们选对了。”
就这样,黑翼獒继续循着“指北线”飞行。
它仍然感觉到不断向下,甚至俯角越来越明显。
原本它打算飞慢点,免得真撞到什么;渐渐它惊讶地发现,自己明明没有提速,甚还故意增加振翅保持上浮,下坠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不对!”黑翼獒惊呼一声。
现在他明确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主动“向前飞”,而是正在失控下落。
从意识到问题,到姿态彻底失衡,只在一眨眼间。
黑翼獒想提醒背上的法师,这才发现法师的状态十分不妙。
法师喉咙里发出干呕声,心跳快得离谱,身体在轻微抽搐,体温越来越低……
黑翼獒连续喊了几声,法师完全没有回应。
因为阿雷听不到。
现在他耳朵刺痛难忍,只能听见像狂风又像死灵尖叫的嗡鸣声。
刚才他还完全感觉不到“向下”……到了某个瞬间,失重感骤然袭来。
短短几秒内,阿雷耳膜锐痛、心跳加速,眼泪不受控制地横飞,脸和手被风刮擦得又冷又麻,想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狂风不断灌进口鼻,阿雷不受自控地快速喘息,却很难吸进空气,肺好像被无形的大手挤压着,从手脚开始全身逐渐麻木……
幸好阿雷用过束缚魔法,把自己和黑翼獒固定在了一起,不然他早就从狗背上飞出去了。
刚感到下坠的时候,阿雷还本能地睁着眼,甚至想闭都闭不上;现在他好不容易闭上眼,想睁又睁不开了。
他想看看前方,看看“指北线”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不断努力睁眼,却连眼皮都感觉不到。眼前不是黑暗也不是灰雾,而是一片混沌的血红色……
阿雷忽然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
在哪经历过来着?
从前有过类似的经历:他坐在什么东西上,或者被什么人背着……不对,是抱着。他头昏,视野朦胧,一睁眼看到大片血红色,他下意识觉得自己眼底出血了……
之后有人对他说话。
“你好点了?好点了也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快到了。”
他脑子里响起了这么一句话。是当时他身边的人说的。
这人是谁?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阿雷想不起来。
其实现在黑翼獒也在说话,一直在说,阿雷全都听不见。
刚才是因为耳朵痛才听不见的,现在情况更严重。
阿雷毕竟是人类,急速下坠令他失温、缺氧,还导致他意识模糊、陷入幻觉……
他已经感觉不到冷和刺痛了,反而觉得漂浮在温度适宜的虚空之中。
他疑惑了一瞬:人能漂浮吗?
然后他想:哦,当然可以,之前他就看到一个老头漂浮着。
准确说,老头是坐在浮碟上。那不是普通浮碟,上面还施加了力场魔法,能帮助老头固定腰背、避免跌落。
后来阿雷把自己固定在狗身上,用的也是同类的力场魔法。
现在那,老头又出现了。
他飘在阿雷对面,用法阵指指地板。
阿雷低下头,看到一张结构繁复的法阵,他站在起始字符旁边。
阿雷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地的。
不久前他梦见过这个法阵。那时法阵还未完成,他趴在地上写写画画,老头飘在旁边指指点点。
现在,法阵已经完成了。
阿雷不知道法阵是做什么用的。奇怪的是,仅仅看着它,他心里就雀跃无比。
他望向那漂浮的老头。和上次不同,今天老头一言不发。
老头指着法阵,对阿雷缓缓点头。
阿雷看不懂。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夸我做对了?还是在指示我做下一步?
下一步要做什么?
阿雷开口询问,但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连他都没听见,老头就更听不见了。阿雷反复问了几次,老头一直沉默无言。
阿雷想朝老头靠近些,老头却竖起手掌,对他做了“停止”的手势。
得不到提示,阿雷就只能自己琢磨了。
上次老头说了很多话,很详细地指导他做这做那,做得不对还让他返工。
阿雷沉下心来,努力回忆老头的教导……
脑海里思绪万千,阿雷却一个都看不真切。
那么多词句与画面飞逝而过,像暴雨一样簌簌落下。
终于,阿雷看清了其中最显眼的一句话:
“你的愿望是什么?”
站在既陌生又熟悉的法阵旁,阿雷依稀察觉到,自己确实有一些很复杂的愿望。
愿望一开始并不存在,不是在画法阵的时候出现的,是后来才慢慢形成的……
在阿雷的注视下,法阵上的字符开始缓缓移动。
阿雷试图观察这是什么法术,结果字符竟然变了形,从奥术字符变成了通用语文字。
距离阿雷最近的一句话是:
“把灵魂献给他,你想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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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朱红色巨大攻城槌凌空落下,在近地面处爆燃,吞没了盔甲人的身形。
玛斯塔尔来不及观察攻击效果。他立刻加速横飞,躲避凌空而来的白光箭矢。
只躲过一次还不够。白光箭矢少说也有百支以上,它们从不同方向迫近玛斯塔尔,和上次出现时一样能追踪飞行轨迹,甚至能轻微预测目标行动路径。
玛斯塔尔保持快速移动,几次急停急转,不时近距离发射几枚深渊火焰。
其中一串箭矢与火焰相撞,双方同时消散;其余箭矢继续对玛斯塔尔紧追不舍。
玛斯塔尔忽觉胸口一阵异样。
肋骨之间发热,隐约有点刺痛。很轻微,不影响动作。
他没受伤,以前也没有旧疾,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他本能地摸了下胸口,一团温热的东西竟从胸骨和皮肉里钻了出来,“噗”地一声撞进他的掌心。
他松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暖色光点。
光点散发出奇异的熟悉感。
明明上面没有形象也没有文字,玛斯塔尔却从中依稀看出了一个词。
不对,这格式不是普通单词,这是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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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阿雷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愿望,但在看到第二个问题之后,他逐渐想起来了。
他确实对某个人说过愿望。
当时他有点没底气,不好意思大声说,是趴在那人耳朵边悄悄说的。
他的愿望很长,是略显啰嗦的一大段话。
他说的是——
我召唤你前来,是希望你陪我做各种事,去各种地方,永远这样在一起。
比如,将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花时间重建那座塔,那时你要陪我一起;如果你想去什么有趣的地方玩,我肯定也陪你一起去。
如果我们偶尔各自有事,也可以短暂分开一会儿,但分开之后一定要尽量早些汇合……
再过很多很多年,我会变成老头法师,那时候你就早些带我去深渊吧。
我也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想看深渊的建筑是什么样的,想看你家那只“爆血”……只要是你觉得好玩的、值得看的地方,都带我去一遍吧。
回忆起这么一大段愿望,阿雷又有点难为情了。
说得好啰嗦,好细碎,多亏对方能听完,而且听完竟然没笑……
不对,并非没笑。他想起,当时对方脸上是有笑容的。
凸出的兽形嘴巴上露出獠牙,乍一看挺凶挺恐怖,但阿雷很熟悉这样的微笑。
对方笑着对他说:你应该换一个契约内容,你说的都是我本来就想做的,你拿这个当愿望,你亏了。
但阿雷再也想不出其他事了,他决定就选这个。
然后他听到了回答:
“那好吧。我愿意。”
想起了这么多,阿雷偏偏还没想起最关键的一点。
接纳愿望的是谁?
是谁给出了这些回答?
阿雷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是谁?”
伴随着话语,一团暖色的小光点从阿雷胸口浮出。
阿雷双手捧住它,掌心传来阵阵灼热。
光点斑驳变幻,一组字符映在了阿雷眼睛里。
不是通用语也不是奥术字符,是人类原本念不出也写不了的高阶深渊语。
阿雷见过这字符,它曾经和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为了能随时呼唤这名字的主人,阿雷勉强设计出了一串人类能念出来的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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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斯塔尔在空中灵巧翻身,又躲过几簇白光箭矢。
趁它们还未调转方向,他放出一波弧形深渊火焰,箭矢随之溃散。
这么一恍神,刚才握着的小光点突然不见了。
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玛斯塔尔却莫名慌了神。
他依稀感觉到,那是无比珍贵的东西,是他承诺过要永远爱护的东西……
三枚箭矢在背后寸寸紧逼。
玛斯塔尔应该加速转弯把它们甩开,可是他忽然忘了该怎么躲。
他甚至忘了铠甲人,忘了当下的一切……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那枚宝贵的细小光点,无论其落于何处……
于是他凭着本能,念出了刚才从光点上看见的名字:
“阿雷·阿克尔!”
念出这名字的同时,玛斯塔尔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和他同时说话,念的是一串略显怪异的音调……
即使再怪异,玛斯塔尔也能听出是什么含义。
是他的小光点在呼唤他。
这次,恶魔没能及时躲避。
按照飞行路径,白光箭矢应该洞穿他的翅膀,再直刺入身躯。
不足半次呼吸之间,恶魔从空中原地消失了。
箭矢失去目标,飞向远方,消失在茫茫灰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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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手臂环抱住阿雷,既用力又小心翼翼。
阿雷逐渐从幻觉中回到当下,感觉到下坠速度明显减慢,划过身体的风变柔和了,身体也逐渐温暖起来。
他仍然睁不开眼,但听觉恢复了很多。
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非常近,就在耳边。
“阿雷、阿雷、阿雷!”玛斯塔尔搂着小法师,还用翅膀帮他挡风,“我想起来了!我突然就想起来了!我……”
话说一半,前方传来黑翼獒呜呜嗷嗷的狂嚎声。
“你闭嘴!”说完,玛斯塔尔又用嘴蹭了蹭法师的额头,“噢对不起我吼的声音太大了,是不是有点震耳朵……我在说黑翼獒呢!唉说到这个黑翼獒!我发现好多破事都是因为它……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阿雷,阿雷?你听我说!我想起来了!你呢?你还好吗……”
玛斯塔尔脑子里奔流着太多东西,不知道该先说哪些。
上一秒他还在迎春镇上空,下一秒他就闪现在了阿雷身边。
这是契约带来的召唤援护效果。小法师呼唤了他的恶魔本名。
尽管人类永远无法正确发音,但毕竟阿雷是契约者,只要念出他自定义的发音就行。
如果是之前的玛斯塔尔,他肯定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甚至不知道谁是阿雷。
就在听到恶魔本名、出现在小法师身边的瞬间,一切都恢复了……玛斯塔尔全都想起来了。
玛斯塔尔想从黑翼獒背上抱起阿雷,试了两下,竟然抱不起来。
阿雷的力场魔法还在生效期间,连恶魔都没法把他从狗背上拔起来。
于是玛斯塔尔恢复人形,和阿雷一起坐在黑翼獒背上。
过了一会儿,小法师终于动了动。
玛斯塔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出于本能,阿雷想贴近更暖的地方。他侧起身体,双腿蜷缩起来,低着头往玛斯塔尔怀里钻。
玛斯塔尔帮阿雷调整到更舒服的坐姿,不时轻轻亲吻小法师的额头和发顶。
此时此刻,玛斯塔尔正在经历他幻想过多次的画面:一场大战之后,他怀里抱着浑身冰冷的、虚弱的可爱法师……明明幻想成真了,玛斯塔尔却无心品鉴,只希望法师快点精神起来。
阿雷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闭着眼咕哝:“……玛斯塔尔?”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更常用的名字。
“你也恢复记忆了!”恶魔开心地用脸蹭法师的头。
阿雷说起话来有点费劲,每说一个词都要缓一缓:“指北线……我们的方向……一直下坠……”
玛斯塔尔没太听懂。他出现时,指北线已经消失了。
阿雷在刚才的混乱中结束了施法,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玛斯塔尔也没感觉到下坠。他只看到黑翼獒驮着法师平飞,周围是连绵的浓雾。
黑翼獒也不知道下坠是怎么停止的。好像就是法师喊了一堆奇怪的发音之后……
它很想参与一下讨论,又怕恶魔凶它……于是它乖巧地保持沉默,不说话也不嚎叫。
玛斯塔尔拍拍黑翼獒,命令它下降。
黑翼獒当然立刻服从命令。玛斯塔尔还耐心地指导它,不让它直接俯冲,要盘旋着一点点降,盘旋也不能兜小圈,不能倾斜身体,要划大圈,尽量保持平稳……
在恶魔的指导下,黑翼獒花了很长时间才落到能看见地面的高度。
谨慎起见,玛斯塔尔让大狗先不落地,保持低空慢飞,观察一下附近有没有危险。
地面也雾气弥漫,但比高空好一点,起码黑翼獒回头能看见自己的尾巴了。
玛斯塔尔远眺朦胧的山川道路,逐渐疑惑地皱起眉头。
“刚才你们朝哪个方向飞?”
玛斯塔尔问完,无人回答。
他拍了一下狗:“问你呢!”
“噢问我啊!”黑翼獒说,“朝北飞,法师用魔法指的方向。”
“从哪里起飞的?”
“从见到你们的那个小屋子开始。中间我们还经过了魔城山呢,但我们没下去。”
“你的飞行速度按说不慢……”玛斯塔尔寻思着,“现在我们只是盘旋下降而已,也没怎么往回飞,怎么忽然就回到魔城山了?”
“啊?不会吧!”黑翼獒扯着脖子往下看。
“下面那个就是魔城山,看,那一大片是塌掉的主城堡,”玛斯塔尔指着积雪中的大片黑色,“回来了也好,我们去找找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