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的下半截还在,地基也完好,再加上有大量魔像参与施工,重建过程比预想还快。
新高塔的外观和从前基本一致,内部结构则做了些调整,添加了更便利的设施,房间分布也更符合阿雷的喜好。
塔最下面的第一二层有个带跃层结构的拱顶大圆厅。从前也有。重建后的大圆厅结构更稳固,还多加了几扇门,让空间四通八达。
玛斯塔尔特别喜欢这个圆厅。到了后期的内部装潢阶段,他做主把圆厅弄成了深渊风格——立柱都加上黑色外包面,伪装成浮雕效果;长桌和高背椅都是黑色亮面材质,而且款式奢华、布满雕饰;黑色大块地砖上当然要铺设深红地毯;拱形天花板垂下工艺繁复的黑铁艺吊灯,灯上装饰着呲牙的蛇、尖刺的荆棘和振翅石像鬼;吊灯上的红蜡烛只是装饰品,其实光源是魔法冷焰。
幸好圆厅够宽阔,高处也有采光窗,不然这么黑漆漆的实在是太压抑了。
除了自然采光,阿雷还在每根立柱上都安排了大量冷焰照明,可以按需调整亮度。
距今半个月前,阿雷和玛斯塔尔住进了重建的法师塔。
宫务大臣兰德瑞俗称拉尔也来了一趟。好歹是他出资建的,他当然得看看最终效果。
阿雷不知该怎么对拉尔解释这个圆厅……塔里其他地方都挺正常的,只有圆厅搞成了怎么看都很邪恶的效果。
等拉尔来了一看,他竟然说很喜欢。
他的想法是:高塔上层是法师的私密领域,可以简洁点,只要舒适便利就好;而这个圆厅位于最下面两层,通常用来迎客,就应该装饰得精致华贵一些。现在圆厅的黑红配色雍容又大气,能让外来者感到隐隐的压迫感,增加高塔主人的威慑力。
海勒太忙,一直没机会过来。
他托商队送来了五台内务魔像,内务魔像的储物仓里还有零零散散很多施法材料。
莱拉前不久来过一次,带着二十五只狗、四只雁鹅和一只松鼠。
阿雷之前一直躲她,再见到她时难免心有歉疚。莱拉却对此毫不知情,也可能是知道但不在乎。她只顾着聊在半岛上的所见所闻,还展示了她新认识的狗和松鼠。
她和阿雷约好冬至时还会过来。既为庆祝冬至节和阿雷的生日,也为庆祝高塔重建。
距冬至节七天前,三名冒险者来到高塔外的森林边缘。
三人之中有个法师。他用魔法纸鸟送来消息,说有一件货物送给高塔主人。
他们没靠近塔,因为那名法师认为绝不能随便走进森林,森林里肯定有威力深不可测的大范围魔法防御。其实并没有。阿雷确实想重做一下魔法防御,但一直没来得及。
玛斯塔尔出去见了那三人,拿到一个很眼熟的背囊——就是曾经装过蒙巴顿爵士和马头的那个。
那三人只是来送货的,送完就走了。
玛斯塔尔打开背囊。还好,里面并不是人头和马头,而是一个看起来更精致的、带有魔法锁的小号背囊。
他把货物拿回去给阿雷看。阿雷认出这小号背囊是空间储物袋,比他平时用的容积更大。袋子上的魔法锁要用密令开启,连阿雷也打不开。
就在阿雷不知所措时,白鸥发来了通信符文。这储物袋正是白鸥委托冒险者送来的。
冒险者中的法师刚给白鸥发了传讯,告诉他货物已被收妥;白鸥立刻联系阿雷,给阿雷写出开袋密令。
打开储物袋,阿雷找到了一些施法材料,一封信,还有一枚水晶球。
白鸥在信上说,他因为性格原因不想外出,管家因菲斯也懒得外出,蒙巴顿爵士不方便独自外出,他们恐怕不能来参观阿雷的新高塔了。所以他送来了一枚能投射实时画面的水晶球,有需要时,可以和阿雷直接通话。
距离冬至节五天前,安夏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辆大篷马车、两名助手、两个车夫。
阿雷没想到她提前来,赶紧调遣内务魔像去整理客房。
幸好只收拾出一间就够,安夏带的助手和车夫们都不住在这。
他们也有自己的假期要过,送完安夏就会各自回家。假期结束前,他们和安夏去梅明兹城汇合,再一起回双剑城。
车夫和助手们把马车也带走,临走前从马车上卸下来好几个大板条箱。
打开箱子,阿雷才明白安夏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两辆马车。她不仅带了自己的行李,还带来了古尔登家族送的乔迁礼物。
礼物包括一组黑檀木矮柜,几卷精美的地毯,还有一些用料罕贵、价值不菲的文具、餐具、家居摆件。除此外当然还有当地标志性的剪刀,是大小不等的一整套。
这些并不是伊桑一个人的礼物,也有领主夫妇送的。
去年年末,安夏和他们坦白了自己受过诅咒的事,还说她的法师弟弟和“一位赏金猎手”参与了抓捕恶魔。领主夫妇亲眼见过恶魔有多危险,他们很感谢这两位陌生人保护双剑城,便用心给他们选了很多礼物。
安夏还带了一件很特殊的礼物,是一盒炙烤过的红甲藤果蒂粉末。
这是比较常见施法材料,本身挺便宜的,但加工为成品的过程有些麻烦,很废手工。大师们通常把这类活计交给学徒处理。
这份礼物来自鲁本——就是那个被红法袍诅咒,差点跳下廊桥的学徒。
等到鲁本完全恢复健康,并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阿雷已经离开了研修院。
鲁本得知安夏是阿雷的姐姐,就托安夏把感谢和礼物转交给阿雷。
除了礼物,安夏还带来一则消息:海勒大师和伊桑·古尔登都不会来,他们还在双剑城。
冬至是每年的大节日,双剑城领主家里也要举行宴会。领主夫妇和伊桑都盛情邀请海勒,海勒就不方便来这边了。
冬至节的前一天,阿雷收到了来自堇青大师的传讯符文。
几个月前,阿雷和玛斯塔尔又去了海神岛。这次他们没进银雨城,只拜访了堇青。
堇青故作神秘地塞给阿雷一件小东西,问他还记不记得这个。
阿雷一看,是两枚套在一起的小圆环,直径比常见的尾戒戒圈还要小很多,圆环内侧雕刻着极为细小的奥术文字。
他当然能认出来,这不是分离灵体的核心吗。
堇青说,他又新捣鼓出了新的分离灵体。启动核心之后,他的苍白色分离灵体就又能在远方栩栩如生地出现了。
但这次的核心没有高能量法阵支持,不能像地下城里那枚一样持续运作。从启用到失效,大概有三天时间,中间可以暂时停用。
阿雷带着这枚核心离开了海神岛,现在更是把它带到了高塔里。
今天堇青发来传讯,是告诉阿雷可以在明天早晨启动核心,这样堇青“本人”就可以来高塔里做客了。
冬至节当天,阿雷刚刚启动分离灵体核心,还没和堇青说上几句话,宫务大臣兰瑞德俗称拉尔来了。
他也带了马车队,带了很多礼品,而且也在抵达后就把车队派去了梅明兹城,不需要阿雷费心给这么多人安排食宿。
安夏偷偷找到阿雷,抱怨这个宫务大臣不如不来。他一来,她就得代表古尔登家说话,可是她实际上又代表不了……只要和这个人见面她就没法彻底放松,仿佛还在上班。
阿雷也没办法。他一直挺放松的,很难体会到安夏的心烦。
冬至节的下午,高塔迎来了一位很特殊的客人——身穿镶珠花的小马甲,抱着鲁特琴,头戴宽檐帽,一头银白色长发的深林族精灵。
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这精灵印象深刻,但他俩都不记得精灵的名字。
精灵的名字就写在他俩的婚礼誓词卡上。誓词卡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精灵看出他们神色迷茫,便主动提醒他们:“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啦?我是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团长莫里,几个月前我们还见过面啊。”
“啊?你是莫里?我怎么觉得……”阿雷觉得哪里不对。
但顺着精灵的话去回忆……这精灵好像确实是莫里,莫里还给他们主持婚礼来着……
玛斯塔尔问:“你……一直是是吟游诗人吗?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是什么神的牧师?”
“两个都对,”莫里说,“我是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歌者,兼任团长,同时也是具有白昼女神信仰的神职人员。但我只是做过立誓仪式的修生,不算牧师哦。”
“是吗……”玛斯塔尔又问,“我和阿雷结婚仪式上还有一个人来着,那个又是谁?”
“是我们剧团的一个演员呀。婚礼上除了神职人员,还需要一个三十岁以上的证婚人。你们说的那位就是证婚人。”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婚礼上确实是这么回事……
刚才他们都觉得莫里应该是另一种模样:穿得更花哨,好像不是精灵,头发颜色似乎是黑的……
仔细一想,莫里是吟游诗人,上台表演时肯定要穿各种风格的衣服,也可能戴上假发扮演戏剧角色,所以他们对他的印象乱七八糟。
很合理,应该就是这样。
阿雷问莫里怎么会来这里,怎么找到高塔的。
莫里告诉他们,其实他早就来过,旧塔倒塌的时候他和剧团成员就在附近。他还指了指方向,就是森林外的那条路。
阿雷和玛斯塔尔都很吃惊,他们对此毫不知情。
为了证明这一点,莫里从背囊里拿出一个硬皮线圈本,本子里画满了炭笔写生画。
莫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赫然画出了巨龙与黑翼獒,周围还有很多更小的有翼生物。
莫里说,他看到巨龙和各种奇怪生物时非常兴奋,便赶紧掏出本子来画了速写。
他画得还挺好,姿态特征都抓得很准。
这绝不是想象出来的,得是真见过龙和黑翼獒才能画得出来。
阿雷捧着速写本,一直呆呆地看,很久没有说话。
玛斯塔尔看出了阿雷的情绪,便问莫里:“这张画能送给我们吗?”
他问得有点突兀,但莫里很痛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你们喜欢这张?这真是我的荣幸啊……如果你们愿意,我还可以再画点。”
“也不用,只有这张就行。”说着,玛斯塔尔利落地把这张画撕了下来。
阿雷回过神来,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但根本来不及阻止。
幸好玛斯塔尔撕纸撕得很整齐,几乎看不出速写本少了一页。
莫里继续解释刚才的话题:他为什么会再一次到这里来。
——因为剧团在秋天时又去了白鸥的城堡,又给白鸥表演了一场滑稽剧。
通过和管家因菲斯交流,他知道了阿雷会在新高塔里过生日。
原本莫里想把整个剧团都带来,后来转念一想,七个人一起登门拜访可能有点太打扰别人了。于是他让其他演员各自休假过节,他独自穿过森林,来到了高塔门前。
说到这,莫里饱含歉意地行了个舞台礼。
他说:“说来惭愧,我们这种吟游诗人囊中羞涩,送不出什么适合法师的礼物……刚才的画不算,那太过简陋,实在称不上礼物……所以我想在晚餐时为大家演奏助兴,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人都到门前了,总不能赶走吧。
而且阿雷和玛斯塔尔也并不讨厌莫里。起初玛斯塔尔很防备莫里,这人身上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但莫里好歹是他俩的婚礼主持人,如今又是冬至节和阿雷的生日,确实应该接待这位一下。
于是他们欢迎莫里一起过冬至节,带他进入了高塔。
阿雷先回了一趟高塔上层。
他要去找目前闲着的内务魔像,让它们再收拾出一间客房,顺便还要把炭笔画放进书房收好。
玛斯塔尔带莫里参观大圆厅。闲聊了几句后,他忽然想起一个或许有点重要的问题。
他问:“你记得探案大师霍顿吧?”
“当然记得,”莫里点头道,“如果他在这里,他肯定会对你说‘别叫大师了’。”
虽然可能唐突,玛斯塔尔还是问了:“你知道霍顿大师喜欢你吗?就是我对阿雷那种喜欢。”
“你记错了,他不是喜欢我,”莫里笑道,“他喜欢的是我们剧团的女歌手,就是黑发绿眼,很会弹快节奏曲子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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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爬满天际之时,宾客们聚在深渊风格的黑红色大圆厅里。
堇青的分离灵体飘在椅子上,和水晶球画面里的白鸥聊得十分投缘。
宫务大臣兰德瑞俗称拉尔身穿正式礼服,进来一看,大家都穿得很随便,阿雷甚至连像样的法师袍都没穿,只在棉布衬袍外面套了个羊毛长开衫。
拉尔本想回去换衣服,想想好像更尴尬了……最后他决定脱掉外套就好,显得更休闲随意点。
莫里坐在长桌一角,哼着歌调试琴弦。
安夏不想靠近拉尔,一直坐在阿雷身边,假装有很多话要说。
餐具都已布置完毕,但客人还没到齐。
阿雷犹豫着,要不要让内务魔像拿点小零食来,免得大家只能呆坐着……
这时高塔外传来铃铛声,是莱拉终于赶到了。
这次莱拉没带狗和雁鹅和松鼠,是一个人来的。
她迟到就是因为这些动物。有个德鲁伊愿意帮她暂时照顾它们,他们约好今天早晨见面,但德鲁伊有事迟到了半天,动物交接也不得不推迟。
莱拉骑着座狼,狂奔了一下午才在晚餐前及时赶来。
“座狼?”长桌旁边,堇青灵体一震,立刻被这个词吸引。
玛斯塔尔低声对他说:“你别激动,她说的肯定是真座狼,不是那只猫,猫吃得再多也驮不动人。”
阿雷也很惊讶:“等等,莱拉女士,您说您骑着什么来的?”
“座狼,是真的座狼,不是德鲁伊变的哦,”莱拉说,“我知道东陆地区没有座狼……通常是这么说的,其实有,只有这一只,是那个德鲁伊以前从西方商队手里买下来的幼崽,他亲手带大的,很乖,现在借给我骑几天。”
拉尔脸色有些不悦。他问:“莱拉女士,难道现在它还在高塔外面?”
莱拉说:“对,在外面,但并不是在门口。那么大的东西不好一直拴着,它会郁闷的,所以我让它在森林里随便溜达,别走远就行。”
拉尔皱着眉摇头,“如此危险的生物,即使在森林里也有隐患啊……”
莱拉看着昔日同窗,疑惑地眨巴两下眼睛,“那我把它叫进来?”
“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两台内务魔像徐徐驶来,开始给大家上餐前酒和开胃菜。
其实阿雷不懂宴会上菜顺序,但内务魔像懂。它们内置了很多现成命令,法师可以直接选择。
虽然不太正式,冬至节晚宴也算终于开始了。
大多数餐食都是内务魔像做的,酒是安夏和拉尔带来的。
阿雷只亲手做了一道菜:满满一大盆油炸鸡胸肉和冻鱼块,浇上蜂蜜芥末酱。
其实玛斯塔尔也参与了——他阻止了阿雷在这盘东西里加入煎鸡蛋。
阿雷觉得煎鸡蛋有特殊意义,和这个黑红色大圆厅很配。玛斯塔尔说,那咱们勾兑点白糖水喝就行了,鸡蛋就别加了,他们又吃不了多少,剩下的只有我吃,我想留着胃口多吃点肉。
后来那盆炸肉确实基本是玛斯塔尔吃的,别人根本不碰。
只有莱拉拿了一小块肉。主要是为了尝一下上面的蜂蜜芥末酱。
她对蘸酱赞不绝口,说和过去导师做的调味一模一样。至于炸肉味道如何,她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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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们的宴会经常通宵达旦,这座塔里的所谓宴会却结束得很早。
可能因为在场的法师太多了。法师们可以晚睡,但不擅长因为社交而晚睡。
大家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打蔫,根本想不到更多娱乐项目。
于是访客们各自回房休息,白鸥熄灭了水晶球,连堇青都把分离灵体暂时停用了。
只有莫里和莱拉比较有精神。莱拉把桌上的剩饭全拿走了,说出去喂座狼。
莫里问能不能一起去,他也想看座狼,莱拉很开心地同意了。
内务魔像收拾餐桌时,阿雷站在跃层二层的护栏边,一手托腮沉思。
玛斯塔尔端着两只高脚杯走过来,递给阿雷其中一杯。
“这是什么,”阿雷晃了晃杯子,“深色的,不是白糖水?”
“酸杏茶,”玛斯塔尔说,“我们在白鸥家里喝过类似的东西,他给了配方,魔像做的。”
阿雷喝了一口,确实清爽解腻。
之后他继续愣愣地看着下面大厅,又不说话了。
玛斯塔尔问:“你是困了吗?”
阿雷只是摇头,还是没说话。
玛斯塔尔一手轻轻搂住小法师,“你怎么了,和我说说?”
“啊?什么?我没事,”阿雷说,“我在观察内务魔像。你看它们收拾餐具时选择的路线,它们的避障能力好像还是有点不够灵活,我知道常见的内务魔像都差不多,但是我记得魔城山城堡里的内务魔像有点不一样,那些魔像的功能比较少,但实时判断能力好像更强……”
玛斯塔尔长叹一口气,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小法师心情低落呢,原来又在思考法术问题。
“冬至节大家不是都要休息吗,怎么就你还在动脑子。”玛斯塔尔揉了揉法师的头发。
从发顶摸到发尾,揉一揉,再顺一顺,最后捋一下脑后的揪揪小辫,就像把小动物从头摸到尾巴。
玛斯塔尔一下又一下这样给阿雷“梳头”,梳得阿雷真有点犯困了,脑子里关于改良魔像的思路频频断线。
“不行,我得去书房一趟,”阿雷使劲睁眼闭眼两下,甩了甩头,“刚才有点灵感,我得去记下来。”
“看你是真困了吧?”玛斯塔尔问,“我抱你去?”
“不,我得自己走,这样更能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