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雯的手悬在键盘上没动，但很快明白沈悸的意思——
沈悸在利用“消费”摸清客服究竟是用什么手段让消费者没有选择报警处理。
苗雯眼珠咕噜一转，装作气急败坏的模样化身“文豪”，出口成“脏”。
甚至直接点出盲盒的概率有问题。
客服的工作态度好到诡异，没有因为苗雯的轰炸不耐烦，试图安抚情绪。
为了获取信任，客服发来自导自演的聊天记录，大致意思老板临时开启“拉新”活动，只要帮忙拉人，就可以获取相应的福利。
苗雯抬眼看沈悸，等待沈悸的指示。
沈悸：“拒绝他，就说你们不退钱我就报警，明明是概率的问题，你还要上学，没时间。”
苗雯听从安排编好话术发送，客服一改之前的态度，发来十几张打上水印、盖着公章的图片——都是各种不知真假的执照以及证明他们的“小程序”合规合法的扫描件。
客服说：“我们的经营资质齐全，所有活动规则也都公示在小程序首页，您说的概率问题完全是个人运气使然，跟平台没有任何关系。”
字里行间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和方才的温和判若两人，像是笃定下单的顾客会被唬住。
客服继续说：“想要报警你尽管去，到时候浪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时间，警察会联系你的老师和父母，收走你的手机进行调查，我们是合法生意无所谓，你的隐私可就都没有了。”
苗雯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沈悸指尖在桌沿轻点两下，唇瓣无声开合：“装慌，卖惨。”
苗雯立即输入：“你们怎么能这么不讲理！我偷偷拿妈妈的银行卡充的钱，就算我不报警！到时候我妈妈也会报警！反正我不怕你们！你们必须给我退钱。”
“还是不给我！我就跳楼！”
对话框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客服的回复姗姗来迟，气焰明显弱了大半：“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苗雯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立刻追着发消息：“那你们退我钱！不然我现在就去天台！”
僵持过后，客服终于松口：“好了宝宝，为了几百块要死要活的不至于，你这单算我的，我个人出钱给你一半行吗？全款我真拿不出，盲盒不退不换你这是知道的。”
苗雯准备回复，沈悸摇头。
陆柏年托着腮，见苗雯继续敲：“一半太少了！而且我之前抽中的那几个盲盒呢？总得给我发货吧？”
“我都贴一半给你了你还想要盲盒！”客服的耐心耗尽：“七千的手机丢了报警都不立案，你这五百块你妈妈揍你一顿还差不多，你要是能接受我就给你转二百，我这一天又白干了。”
苗雯没有回复，盯着界面等待沈悸给出新的指令。
沈悸移开视线，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没必要再深入。
后续的结果无非两种：接受客服的条件、帮忙拉新。
本质上就是一种变性的心理操控，让买家为了尽量挽回损失放弃报警。
他们利用青少年对老师、家长的恐惧，暗示报警会曝光隐私、引发家人指责，转移平台不合规的核心问题。
同时诱导沉没成本与止损心理，通过降低预期、提供部分退款，让买家觉得拿回少量钱款已是止损。
借信息不对称实施权威压制，用虚假合规材料和法律误导，弱化买家的维权信心。
再卖卖惨，让买家同情，打得一手稳赚不亏的好算盘。
通过直播带货男主播提供的位置信息，沈悸将目前掌握的涉嫌盲盒赌博的相关数据上报，申请亲自带队开展工作进行搜查。
机构叫“言达传媒”，在铁西区。
陆柏年联系当地的派出所进行初步摸排，确认周遭环境结构展开部署，他的手上有伤，不好亲自带队，只能叫沈悸主导，让潘磊多帮衬着些。
次日行动前，陆柏年叫沈悸穿上防弹衣，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下午三点，正是小吃街生意最旺、各家点外卖的高峰，直播的主播也不例外，待送餐骑手靠近，一身便衣的沈悸压低鸭舌帽，贴着墙根将人拦住。
外卖骑手皱起眉毛，被人莫名其妙拦住有些恼火：“干什么！我马上超时……”
沈悸单手举起警官证，身份信息直面骑手视线。
骑手愣了一下，喉结轻微滚动，防风面罩后的嘴唇略显干涩地抿了抿：“不好意思，我着急送餐。”
沈悸不好多耽搁，略抬起些头，鸭舌帽下的视线与骑手交汇，他小臂用力将人带到楼侧巷子口，开门见山：“警察办案，餐是二楼的吗？”
外卖员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先是错愕的摇头，反应过来后又疯狂点头，头盔上的装饰更是随着来回抖动，看起来有些滑稽。
沈悸说：“外卖我替你送，手机借我一会儿，耽误你后面送餐的话我会赔付你。”
骑手压根没想过自己的手机还能参与进去，听说有赔付，加上莫名其妙的热血上涌，语气铿锵有力：“行！”
沈悸将骑手带去执勤车，与潘磊更换衣服，潘磊换上骑手服，在骑手的指导下弄清了怎样拨号给订餐用户。
他迅速上楼，其他刑警隐蔽在一楼外围，随时准备行动。
沈悸打开执法记录仪，食指压着耳机，等待潘磊敲门。
陆柏年则守在警车内，有些焦躁地点了支烟来抽。
二楼防盗门外，潘磊打电话给订餐用户：“您好，您的餐送到了，因为摔了一下，需要您开门确认餐品状态。”
手机内的声音很不耐烦：“都超时了！一个饭也能撒，等着……”
潘磊挂断手机，调整身位靠近墙侧。
很快，脚步声逐渐逼近，门轴随之转动，防盗门被推开。
几乎同时，潘磊抽出手枪，整个人扑进去，手肘死死压住开门人的脖颈，将人反剪胳膊按在角落。
沈悸带人一拥而上，走廊很深，除取外卖的男性没有其他人，他环顾四周，周遭的装修算不上粗糙，白墙、白瓷砖，干净得过分。
两侧的墙壁上并排开着几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醒目的直播室序号。
走廊尽头正对的是一间玻璃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瞧不见里面的情况。
走廊内声音嘈杂一片，混在一起，勉强能听出些断断续续的字句——“恭喜宝贝又欧中一单！”“这款盲盒……”
沈悸两手持枪，谨慎中带人靠近走廊尽头，潘磊紧随其后，其余人清查两侧直播间。
沈悸靠在玻璃门一侧，潘磊一脚将门踹开，办公室里有五个男人，全是青壮年，有几个正围着电脑忙活，瞧见个外卖骑手踹门进来，刚准备发作，就看见“骑手”手里握着手枪。
“警察！”
“我靠！”
潘磊按例自报家门，有人慌慌张张伸手去摸鼠标，想删除电脑里的资料、有人直接抬手去按主机电源。
有过之前的经验，潘磊立即带人上前将人控制住，沈悸走在最后，微蹙起眉头。
这间办公室的装修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对称感，桌椅摆放的位置，电脑的插排走线。
这种规整感，与涉嫌盲盒赌博的小程序界面如出一辙。
他快速扫过所有嫌疑人，各个不修边幅——
设计盲盒程序的幕后之人，并不在五人之中。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没有表现出惊惶，他两手举起，配合地抱头弯腰，手却悄悄往沙发底下摸了一把。
紧接着，他就顺从地转过身，背着警方蹲下身子，单手抱头，看似老实配合，另一只手却压在胸前。
沈悸下意识冲过去，茶几上的镜子映出身影，男人察觉，抬眼的瞬间目光和沈悸撞了个正着。
男人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户。
二楼的高度不算高，窗外还搭着个铁皮棚户。
沈悸伸手去抓男人的胳膊，终究慢了一步，那人动作灵敏得很，翻身一跃从窗户跳了下去，重重落在棚户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沈悸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跳下，鞋底踩在棚子上震起灰尘。
“沈悸！”潘磊的声音随之而至。
沈悸顾不得太多，追上去。
男人已经踩着棚户跳到了堆在一侧的货箱上，手里攥着个东西，一边往巷子里跑。
老年机的后盖被掰开，电池不好扣，里面的电话卡更是在狂奔中不好取出。
与此同时，停在楼下的车里，陆柏年的耳机泛起一阵电流音，很快，潘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陆队！沈主任追人从二楼跳下去了！”
陆柏年没忍住爆两句粗口：“靠！”
嫌疑人窜出窄巷，肩膀在巷口的砖墙上撞了下，发出闷响，他顾不上疼，一头扎进旁边的小吃街。
这个时间食客不算密集，往来人影错落。
沈悸脚步不停，侧身穿梭在行人中，几次呼喊停下都没有起到作用。
男人不敢回头，双手胡乱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引来一阵不满的惊呼。
小吃街街角，炸串铺子的老板刚送走一批客人，炸锅中热油翻滚。
沈悸胸口剧烈起伏，他加快脚步，勉强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看着男人直奔街边的炸串摊，沈悸心头警铃大作。
下一秒，男人突然侧身，胳膊肘狠狠撞开护在油锅前的大姨。
大姨惊呼着向后踉跄，男人根本不管不顾，抬手就将手里的老年机扔进油锅。
几乎同一时间，沈悸拉住大姨的胳膊往身后带，同时他扭转身形，后背牢牢挡在油锅前。
滚烫的油花骤然迸出，劈头盖脸地溅向四周。
细密的灼痛瞬间炸开，沈悸眉头紧蹙，牙关却咬得死死的，他没有出声。
“滋啦——”
伴随声响，老年机在油锅里短路，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窜出来，不过几秒，油锅猛地腾起一簇火焰。
火苗舔舐着空气，眼看就要往外蔓延。
沈悸顾不上手臂的灼痛，弯腰抓起旁边的铁锅盖，手腕发力，“哐当”一声，锅盖严丝合缝地扣在油锅上。
火舌很快被闷灭，只余下一缕青烟。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男人又往前窜了几步，眼看就要钻进人群彻底消失，一道身影从旁边疾冲而出。
陆柏年不知什么时候从车里赶过来，他脚步不停，单手撑住旁边的水泥墩，身体腾空的瞬间猛地旋身，膝盖狠狠顶在男人的腹部。
男人惨叫一声，被狠狠掀翻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