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贩子与顾客面交是行业常态——他们通常以家族或亲友方式组织人员,精准掌握医院放号规律,在放号时组团抢号。
利用普通患者不了解放号时间的信息差,垄断号源。
例如在心血管病等热门医院,黄牛在挂号处附近徘徊,专门寻找焦虑或没挂上号的患者,尤其是外地急于就医的患者,向其高价兜售号源。
黄牛穿梭于医院内外,寻找目标患者,通过夸大挂号难度制造恐慌情绪,尤其是针对癌症等重症患者或外地患者,利用其求医心切的心理,在患者还未了解医院实际挂号情况时,就对其进行蒙骗,高价兜售号源,干扰正常就医秩序。
因此,对方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生意”,很快发来一张图片。
沈悸点开,屏幕里是棵虬结的老槐树,枝桠上挂着条褪色的红布条。
[准备好现金]
[医院正门大树下等我]
[好的]沈悸回复。
顺安医院正门的老槐树下,沈悸和陆柏年并肩站在树影里。
稀疏的枝桠遮不住凛冽的风,红布条被吹得猎猎作响,树上的雪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凝成细小的冰珠。
陆柏年侧过身,黑色衣领竖得很高,手指搭在蓝牙耳机边,潘磊那头回复:“已就位。”
他松开手,整个身体依靠在树干上,略弓起身体,把衣服紧了紧。
“人快到了吧?”陆柏年问。
“应该快了。”沈悸打开手机确认时间。
五分钟后,沈悸的手机发出震动,嫌疑人发来消息,说已经到达指定地点。
沈悸略抬起头,四处张望。
陆柏年抬手捂住胸口,把头压得极低,依旧装作不舒服的模样等待嫌疑人现身。
有出租车碾过路边的积雪,发出刺啦的声响,最终在大树前停下。
车门被推开,先伸下来一只黑色棉鞋,这人磨磨蹭蹭,慢悠悠地关上车门。指尖夹着支快要燃尽的烟,随着刚刚的动簌簌落下不少烟灰。
来人四十多岁,皮肤略黑,脸上有不少褶子,嘴唇干裂起皮,不是个老实敦厚的长相。
看出树下的两个人是手机上联系的客户,高旭奎走过去,把烟狠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后把烟头扔在路边用鞋底碾灭。
沈悸迎上去,开门见山:“你真的有号?”
“我人都来了,有什么好骗你的?”高旭奎没有不耐烦,态度很好,视线在沈悸和陆柏年的身上转了一圈,继续说,“你这口音可不像咱这嘎的,外地来的?”
陆柏年没抬头,反倒把身形压得更低,像是疼得厉害。
高旭奎看出沈悸在犹豫,自顾自絮叨起来,格外热情自来熟:“你们小年轻不总来医院,懵三炸四(茫然)很正常,你们是不知道,咱这块儿本地人挂号都费劲,一大早来排队都不一定能挂上,别说你们这大中午过来的。”
高旭奎表现的很担心,视线偏向陆柏年:“这是你哥吧?心脏问题就得趁着发作的时候才好检查,咱别在这风底下吹着了,先让人把病看了对不对?”
沈悸有些动摇,他问:“多少钱?”
高旭奎眉头舒展开,伸手在沈悸眼前比划:“再添三百,我这就带你进去。医院里头我熟,我还能给你们带个路,省得你们抓瞎(乱跑)。”
陆柏年叹口气,到底是没忍住出声调侃一句:“真黑啊。”
不到两百的挂号费,经黄牛这么一倒腾直接翻三番。
“小伙子你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高旭奎忍着脾气:“咱们找人托关系不得上炮(打点)吗?我这还得欠人家人情,要不是小芳跟我说,我都不能给你们办。”
高旭奎提到让沈悸加好友的女护士。
陆柏年直起身子,两臂展开算作热身。
高旭奎的话术显然是固定的,陆柏年不敢想有多少急着求医的患者被这样欺骗、蒙在鼓里。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感恩戴德喽?”陆柏年敲敲耳机,很快有人回复收到。
沈悸略歪过头,向后退出两步。
陆柏年没有心情再去废话,趁着高旭奎完全没有多想,一个健步上前将人扣住。
“你干什么!”高旭奎爆出惊呼,后颈青筋跟着绷起来,他恍然意识到事情不对,脚下胡乱蹬着试图挣脱束缚,左手反手去抓陆柏年的胳膊。
到底是实力悬殊,高旭奎的反抗于陆柏年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膝盖被往前一顶,随着“咚”地一声闷响重重磕在地上,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我靠!你他爷爷的哪边的人?玩阴的是吧?”
高旭奎两只手都被压到腰后,半边身子倒在地上,他疑惑:“你是警察?”
下一秒,金属手铐“咔嗒”一声锁死,陆柏年没好气地把人向下一按,拎鸡仔儿似的提溜起来。
沈悸亮出警官证,脸色严肃:“跟我们走一趟吧。”
“靠。”高旭奎崩溃。
几人动静不小,有路人经过,纷纷投来目光,以为是在拍短视频,驻足几秒后发现没什么稀奇的,便埋头走了。
布控的警察赶过来,潘磊走在最前面,举着执法记录仪将镜头对准高旭奎。
高旭奎梗起脖子往旁边躲,这会儿知道不好意思、觉得没脸见人,被抽走力气般佝偻着,脑袋耷拉下来。
嫌疑人被押走,潘磊关掉执法记录仪,顺带调侃陆柏年:“行啊,抓人速度越来越快。”
陆柏年耸耸肩,抬手在脸颊两侧搓了几下,本就脸皮薄冻得泛红,搓完更红了。
“少拍马屁,人带回去晾一会儿,我车在里边,我和沈悸一起回去。”他往医院大楼的方向瞥了瞥,补充道,“你叫俩人,把我发你那照片里的护士也带回去。”
潘磊撇着嘴,踢一脚脚边的雪,溅在陆柏年的裤腿上,他没个正形:“行,走到哪都是你俩,当对象处呢?”
陆柏年一巴掌扇在潘磊的外套上,同样没个正形:“嘴没个把门的,什么都秃噜(说)。”
潘磊呲着牙,没再逗留。
分局刑侦队,审讯(一)室。
沈悸把打印好的犯罪记录推到高旭奎面前。
“高旭奎,男,四十三岁,”沈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从2019年开始,六次因走私黄牛号被治安处罚。最短拘留五天,最长十五天,罚款从三百到一千不等。”
高旭奎扫了眼记录,嘴角扯出点笑,身体靠在椅背上,态度极其散漫:“同志,这都老黄历了,再说,我帮人挂号收点辛苦费,大家你情我愿,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沈悸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倒卖有价票证、凭证,可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这是治安层面。”
高旭奎嗤了一声:“行,我被你们抓了,我认,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端正你的态度!”陆柏年语气不善。
沈悸拉住陆柏年手腕,示意他没事,往前倾了倾身继续说:“但你不是第一次——霸占专家号源,加价倒卖,导致真正有需要的患者挂不上号,延误治疗,已经不单是‘辛苦费’的问题了。”
“《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非法经营罪,个人违法所得五万元以上,就够得上情节严重,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十万以上,是情节特别严重,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沈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甩在高旭奎面前。
“这是你近一年的银行流水。”沈悸指着其中几行,“每个月,你都会有一笔钱从同一个账户打进来,少则八千,多则上万,这些钱你怎么解释?”
高旭奎的目光扫过流水单,瞳孔缩了缩,随即又恢复镇定:“我投资了我朋友的鱼档,这是分红,正经收益,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沈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朋友的鱼档,一个月能赚多少?够给你分这么多?你说这是分红,那你投资了多少本金?这笔钱又是从哪来的?你朋友知道你拿他的鱼档当幌子洗钱,坑他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高旭奎的脸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我这都是合法收益!我说了,是分红!”
沈悸没再跟他争辩,他看向陆柏年,声音放轻了些:“派出所那边,应该已经在调查明廉市场那家鱼档的详细情况了吧?”
陆柏年点头:“在查,估计快了。”
沈悸最后一次提醒高旭奎:“主动交代和我们查出来是两回事,你今年四十三,进去蹲个五年十年,出来就五十多了。这时代变得快,到时候你认识谁,谁还认识你?死咬着不放,对你没任何好处。”
高旭奎的嘴唇哆嗦一下,他看着桌上的流水单,又看看沈悸和陆柏年,似乎是想到什么,舌头打了结似的:“你们……我……”
“说说你的上线是谁。”沈悸趁热打铁,“号到底是从哪来的?”
高旭奎猛地低下头,两手成拳敲在桌子上,死死抵在眉心中间。他的肩膀垮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响,过了好半天,才含糊地挤出一句:“你们别问了……我不知道……”
陆柏年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沈悸没吭声,把桌上的材料拢拢。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同时起身离开审讯室。
单向玻璃外,陆柏年看着高旭奎的身影。
明明有那么一瞬间,他已经能感受到这人有交代的迹象,却还是在最后一刻被牵制住。
“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认为咱们是在拿着法条吓唬人。”沈悸用手肘撞陆柏年胳膊:“走啦,再等等,不差这一会儿。”
陆柏年听沈悸的,回到办公室等各部门的消息。
沈悸端着两杯豆奶进来,一杯放到陆柏年的桌子上:“女护士那边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