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嫌疑人被押解回分局后,陆柏年第一时间安排人对二人开展身份核录工作。
经核查,负责接收倒卖号源赃款的司机叫魏忠义。
驻守厂房、负责窝点值守与现场应对的工装男叫戴勤民。
二人的户籍地均为锦州市,并非奉天本地人。
陆柏年确认过基础信息,苗雯将一份纸质材料递到他桌前。
“现场收缴来的两部手机已经交给技术部门。”苗雯打个哈欠,眼底的黑眼圈极其明显:“董叔联系了锦州警方协查嫌疑人的社会关系、前科记录及近期活动轨迹,估计明天才能有消息,这是厂房内爆炸物的初步检验报告。”
“好。”陆柏年拿起来,他粗略扫了一下。
现场使用的烟雾弹并非制式警用或市面流通款,而是由民用烟花改装而成,填充物为无强腐蚀性的白色粉末。
这种烟雾弹声音大攻击力小,只能制造视觉遮挡与听觉干扰,不具备伤人的能力。
看现场的痕迹遗留,嫌疑人是采用引线加固定打火装置触发,爆点位置在门上与棚顶的拐角。
费心布置,目的却不是伤人,只是为了给自己增加逃窜的时间,那就说明他们还没有达到为了目标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
人一旦有所顾虑,必然就有软肋。
嗡——
手机发出振动,陆柏年从兜里掏出来打开查看——门卫处的执勤民警拍来几张照片,是打包好的咖啡和夜宵。
“小孙小龚,帮个忙去门卫拿一下宵夜,你们沈主任请的,所有人都有份。”陆柏年“欲抑先扬”,他继续说,“目前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尽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挖出东西,我担心操盘手会察觉,一旦被他们先一步撤离,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全都白费,辛苦大家跟着熬大夜。”
潘磊眨眨眼睛,打起精神:“都一家人说啥两家话,咱沈主任也太客气了,这不破费了吗。”
有人附和:“是呀,也不知道沈主任那边怎么样了。”
陆柏年同样担心:“一会儿劳烦送技术室几份,那边应该六七个人吧。”
他看了眼时间,把需要的材料全部准备好,丢给潘磊一份:“磊子,你和李成巽审戴勤民,苗雯跟我审魏忠义。”
“收到。”几人同声回复。
审讯(一)室。
白炽灯亮得刺眼,光线由上至下,笼罩在魏忠义身上。
男人低着头,双手交握,指尖来回地抠着掌心里的老茧,态度散漫。
“魏忠义,男,五十岁。”
陆柏年将一叠打印好的材料推到他面前——上面清晰罗列着赃款清点记录、钱款对接时间、地点,以及土质炸弹上提取到的指纹信息。
魏忠义扫了眼上面的内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经营罪、妨碍公务罪,非法制造爆炸物罪,数罪并罚,至少要判三年以上。”陆柏年说着有违良心的话:“但如果你能主动交代背后主谋的信息,算坦白立功,依法可以从轻处理,甚至能争取缓刑。”
魏忠义笑笑,手指着上面的内容:“警官,这么大的帽子,说扣就扣?我可承受不起。”
“我就是平头老百姓,种半辈子地的人了,平时就给人当司机帮帮忙,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跟我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陆柏年略微挑眉,他点点头:“揣着明白装糊涂?跟我玩混的?炸弹上的指纹与你的指纹匹配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怎么?兼职当司机顺手做个炸弹放天花板上?”
魏忠义梗起脖子,盯着陆柏年的眼睛:“您也说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就是那零点零一。”
“魏忠义!”陆柏年两手同时撑起桌子:“既然你不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你是无辜的,那好,你倒是说说你在帮谁送钱?你们是怎么联系的?他花了多少钱雇佣你?”
魏忠义撤回身形向后倾倒,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嘴角勾起抹弧度:“戴勤民啊,你们不是一起把我俩带回来的,钱都是他管着,谁知道那钱怎么来的。”
“钱是我在管着,但钱不是我的,都是魏忠义运来的,人家雇我看着仓库,那我肯定得看着呀。”
隔壁审讯室,戴勤民舌尖顶腮,一脸不屑地打量着周围。
潘磊忍着脾气,追问下去:“花钱雇你?谁花的钱?多少钱?你的雇主是谁?”
戴勤民“呸”地一声往身边吐了口痰:“不认识,我们搁劳务市场碰上的,他说只要我在仓库看着钱,每个月就分给我三万,自己在那堆钱里拿就行,钱都是有数的,到时候他们自己就来取了。”
潘磊:“那么多钱,你就不眼红?”
戴勤民哈哈大笑:“警察同志您开什么玩笑?那么大一笔钱,我碰了违法的……有命拿没命花好吧,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能干盗人钱财这么损的事?”
“那你就没怀疑过这笔钱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跟我有啥关系?我就是一个看着仓库的,只要仓库里的东西不丢,我就有钱拿,咋滴?要是我这库里放的是土豆子,我还得问人是搁哪个大棚里种出来的土豆子呗?”
“……”潘磊一拳砸在桌子上,要不是李成巽拦着、碍于身份,他高低给人套麻袋扔哪个犄角旮旯胖揍一顿。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仅和他们没有一丝关系,甚至不认识这个雇佣你的人,既然你什么也没做,看见警察你点什么炸弹?跑什么?”
戴勤民“啧”了一声:“现在诈骗分子这么多,谁知道你们是真警察假警察,而且我那仓库里那么多钱,要是有人想谋财害命我们不得防着点?更何况那炸弹也不是我做的,是魏忠义做的。”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潘磊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到戴勤民面前:“你是受人雇佣,魏忠义呢?碰巧是老乡?碰巧出生在同一个村子?”
戴勤民流露出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颇有些感慨:“唉,这不是想着自己取钱,仓库空着太危险了,就给雇主说了一下,再雇一个,我俩一起。”
“编,继续编吧。”潘磊放平心态:“我有得是时间和你耗着。”
“大家再坚持一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沈悸捏捏眉心,视线仍旧盯着屏幕。屏幕上,无数跳动的字符与进度条疯狂滚动,最右侧的小地图闪烁着红色指示光标,TTL值乱成一团麻。
从目前的进度来看,犯罪分子的手段非常熟练,甚至有着极强的反侦察心理。
他们不仅租用境外服务器搭建匿名加密网络,频繁切换动态IP混淆轨迹,还直接篡改了医院系统的后台日志,只留下一堆碎片化的乱码访问记录。
想要定位机房的位置,就得先穿透这层匿名网络,找到真实的出口节点——可这些节点全在境外,必须启动国际警务合作流程,跨境调取代理服务器的备案数据,这一来一回,根本不是这几天就能做到的。
“沈主任,没用的。”旁边的技术员狠狠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端到端加密的数据包,我们抓了足足三百多G,全是乱码,根本解析不出源地址。”
“医院的原始日志碎片恢复进度才到百分之七十,就算恢复完,也只能锁定操作特征,没法直接定位。”
大家已经为了追踪机房的位置连着加班三天,每个人眼里都布满红血丝。
“还有那套定制加密软件,他们的反溯源模块是触发式清理——只要检测到高频爆破、深度抓包行为,就会瞬间抹除所有链路痕迹。”
沈悸自然知道这些,暴力爆破需要的算力,支队的服务器根本扛不住,就算申请上级的云算力,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非要硬来的话,搞不好还会触发对方的自毁程序,到时候连根毛都剩不下。”技术人员疯狂挠着头,本就稀疏的头发越发岌岌可危。
“是啊沈主任,咱们是不是来不及了?”何砚忙得一头大汗。
沈悸深吸口气,他低下头。
“尽力吧。”
沈悸阖上眼,摘下眼镜,垂着头沉默良久——
他不想辜负陆柏年的托底,更不想亲眼看着幕后之人一觉睡醒后发现自己的计划败露,之后随手订上一张机票逃之夭夭。
沈悸打起精神,到底是取出包里的硬盘,连接在主机上。
半小时后,沈悸回到行政办公室,打开自己的显示器,将硬盘链接。
次日清晨,陆柏年带着早餐进入办公室,却没摸见沈悸的影子。
他到沈悸的位置坐下,发现何砚也不在工位。
苗雯是队里的大喇叭,也算“百晓生”,等到人回来,陆柏年将苗雯叫住:“沈主任人呢?”
苗雯打个哈欠,仍旧有些没睡醒的状态:“早上四点多的时候,沈主任定位到了幕后操盘手的机房位置,说是不在咱们这儿,他就带着何砚……还有谁来着?反正还有几个人,他们开车走了。”
陆柏年黑着脸,心里暗暗蛐蛐沈悸:走也不说一声,到底把没把他当一家人?
他叹口气,回到办公室,发现沈悸给他留了张便利贴,就贴在显示器上。
陆柏年低声复述:“等我回来,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什么解释?”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没太当回事,将纸条夹进笔记本。
吃过早饭,陆柏年把锦州那边整合的有关魏忠义、戴勤民的信息打开。
潘磊送来两人的流水报告,靠在桌子边沿:“魏忠义和戴勤民的流水都很干净,名下房产也符合他们的薪资流水情况,会不会是资产代持?或者已经转移到国外了?”
陆柏年对比两份材料,觉得不对劲:“我们的方向错了。”
大多情况下,人类总会下意识认为“复杂”等于“高级”等于“可靠”,低估简单方案的有效性。
这源于进化中“未知即是危险”的本能,通过会用增加假设、变量和步骤来试图“掌控”不确定性,反而陷入“复杂化循环”。
“或许……魏忠义和戴勤民没有撒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