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满霜回忆,刘国灵的死亡地点在劳城锅炉厂后面的那片废弃厂房。
这片废弃厂房原先是做机械加工的,十三年前锅炉厂装备升级改造,原先的机械加工车间被挪去了焊接工段旁边,旧址因此废弃。近些年锅炉厂效益有限,原定要改造为仓库的老车间就这么被放在了沟渠上,成了荒芜的废墟。
不少半大小子最喜欢去那里上蹿下跳,而刘国灵的尸体就是被一群聚在那废弃厂房底下打群架的初中生发现的。
“赵婶儿说,她听她在公安的妹夫讲,刘老师傅是因为女儿病亡自杀的。”满霜边回忆,边慢慢道,“厂子里传了好几天,没人觉得那是他杀。”
徐松年捻着照片上的那层薄膜,沉思不语。
满霜有些沉不住气了:“如果刘老师傅不是自杀,那刘慧慧有没有可能……”
“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楚肖宏飞的手上咋会有这张照片。”徐松年看向了满霜,“刚你说,刘慧慧还有个弟弟,上了大学?”
“对。”满霜点头。
“你见过他吗?知道他上的是哪个大学吗?”徐松年问道。
满霜摇起了头:“不清楚。”
“那刘慧慧的姑姑呢?你说……她是海州锅炉厂的?”徐松年又问。
这回,满霜肯定了:“是,海州锅炉厂的,好像也是个大车师傅。”
徐松年合计起来:“海州就在海珠尔格旁边,海珠尔格离达木旗约莫也就一百五十公里……”
“那咱们明天就走!”满霜立即叫道,“刚刚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了,汽车站离这儿不远,牌子上写了,明天就有一趟路过大马镇往海州去的班车。”
徐松年悻悻一笑:“明天……多半是走不了的。”
“为啥明天走不了?”满霜一皱眉,直觉徐松年又要耍把戏。
但这回,徐松年非常真诚地回答:“因为现在咱们的兜里只剩两块五毛二了,但是从这地方坐班车去海州,一个人就得三块钱。天这么冷,在外头走上半小时就得冻得脑门子发疼,你难不成想腿着去海州吗?”
满霜一愣,缓缓地垂下了头。
满打满算,两人已在路上奔波了快四天,从劳城到小河镇,再到鹿河、千水、达木旗,以及今日的老冬沟、大马镇,他们将将花出去了十七块四毛八,节余两块五毛二。
而那二十块——他们上路的启动资金,其实,原本是徐松年元旦当天准备请科室吃饭的钱。现在这二十块,一块掰成两块花,可惜还是见了底。
满霜打小在姥姥的庇护下长大,从没有过如今这般窘迫,他沉默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长叹一声,把那几张油腻腻的票子放到了床头柜上,并打起了退堂鼓,他又开始试探起来:“要我说,你还是自首吧,没做贼、不心虚,反正我是不相信专案组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不,行。”满霜从喉咙深处碾出了两个字,他瞪着徐松年说,“不行!”
徐松年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不行就不行嘛,吓唬我干啥……”
满霜捏着那叠票子,面色阴沉。
徐松年故意问道:“所以,你有啥赚钱的好办法吗?”
满霜不吱声——他一个自小生在锅炉厂的锻工,刚出社会,能知道什么赚钱的好办法?
苦思冥想一通,这青涩的少年人也没想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算了算了,”徐松年安慰道,“都十二点多了,先睡一觉再说。”
满霜不是个乐天派,没有徐松年“先睡一觉再说”的精神,他躺下之后辗转反侧了半天,脑子里全是这几日来的林林总总,思绪也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办法入眠。
而更可气的是,徐松年这么一个本应战战兢兢的人质居然倒头就着,没多久,他的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满霜爬起身,视线落在了徐松年的身上。
这是个长相清俊又带着几分漂亮的男人,大概是眉眼过于秀美,所以总让人觉得有些女气、有些阴柔。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少有人会欣赏这模样的男性,尤其是厂子里,大家一般只喜欢那些身强体壮、威武高大的工人,仿佛一身钢筋铁骨才是最健康的审美。
满霜原先也这样觉得,但不知为何,此刻盯着徐松年看,他的心里想起了一个美好的词汇:赏心悦目。
当真赏心悦目,因为满霜发现,每当自己望见徐松年的这张脸时,焦躁不安的心情都会出奇的平静,每一个怀疑也会因他而莫名其妙地打消——当然,如果这人没有隔三差五地冒坏水,那就更好了。
真是奇怪,满霜重新躺下,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泡想道,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医生好看呢?他那模样的人,最应当被骂娘炮儿才对。
带着这样的疑惑,满霜意识下沉,终于陷进了疲惫的梦中。
在梦里,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姥姥出身幺零贰林场,满霜小的时候,他那寿比南山的太姥姥还健在,因此逢年过节,姥姥便会带着他,坐着拉板车,慢吞吞地去往距离劳城市区小百里的林场贮木站。
当时的金阿林山还相当红火,贮木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热情洋溢的伐木工人,不少认识满霜姥姥的左邻右舍见了这小外孙儿,都会笑着抱起来逗弄片刻。可惜满霜总是不领情,他要么呆愣愣地往外躲,要么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后来,贮木场的小孩儿也不愿和他一起玩了,满霜便一个人围着姥姥家的老房子打转儿。
他喜欢在雪地里刨坑,去捡埋在最深处的松果,松果总是沉甸甸的,但松脂的清香却早已在秋天的最后一日里散进。他喜欢站在树底下望天,看着白花花的冬日冷阳发呆,听那好似哨音的风声穿林而过。他还喜欢爬到最高的冈峦上去,眺望金阿林山一重一重如浪淘一般推向天边的千峰万壑,凝视千峰万壑间那被冻得梆硬的河流与没有一片叶子的林木。
而脚下的雪总是很深,稍不留神就会摔个两眼青白,但他并不在乎。
因此,满霜的童年就像是他本人一样,沉默又寒冷。
当然,沉默与寒冷之中总会有几分意外。
似乎是八岁时的某一天,满霜在后山脚下的一棵老树洞里发现了一窝皮毛火红的狐狸。山里的老人管这叫大仙儿,据说见了大仙儿是缘分,来年定能落个好收成。满霜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因而总是蹲在那树洞外面,一个劲儿地打量这窝狐狸。
它们长得可真漂亮啊,年幼的满霜怔怔地想,怪不得是大仙儿,长得这样漂亮,定得高高地供奉起来,不然,日后又怎能对自己予取予求呢?
带着这样的念头,满霜神使鬼差地伸出了手,他想去摸一摸那红似火的皮毛,想把这热腾腾的小家伙拢进怀里。
然而,还没等他伸出手,身后突然“扑簌簌”一响,紧接着,雪地上传来了“啪嚓啪嚓”的声音。
满霜一惊,转过头,看到了一只同样皮毛火红的狐狸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狐狸正歪着头、眯着眼,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它的目光狡黠又明媚,不像是动物,更像是那供奉台上叼着烟斗、身段袅娜的胡仙。
满霜瞬间不会呼吸了,他张大了嘴,忽觉身下某一处热得发烫,嗓子眼干得连句话都吐不出。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是不是着了大仙儿的道?
惊慌失措之中,满霜慌不择路地向山上跑去,可是,此时的他哪里能分清何地是山上、何地是山下?目之所及皆白雪莽莽,天地时而发昏、时而发亮、时而又倏地变成了黑夜。
黑夜中,那狐狸的皮毛便显得更加火红了,满霜脚下一刹,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寸步未挪。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狐狸走到了近前。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狐狸又大又蓬松的尾巴贴在了满霜的小腿上,让他的伤一下子痊愈了起来。
——不对!满霜骇然大惊,不对,这不是梦吗?这不是遥远的童年吗?为什么梦境的童年里,小腿肚上的伤和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满霜口干舌燥了起来。
“你在等谁?”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去了耳边。
满霜不敢睁眼,也不敢呼吸,他只觉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好像是那只狐狸——可真的是狐狸吗?狐狸怎的生出了人的双手?
满霜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想跑,可浑身上下却被定住了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于是,就这么,那只温温热热的手顺着他的腰胯轻轻地向下滑去了。
“你是……”满霜声音发颤。
凑在他身边的“狐狸”低低一笑:“我是谁,你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
睁开眼睛看看?满霜的睫毛抖了抖,不敢动。
“狐狸”又说:“你在害怕啥呢?”
是啊,在害怕啥呢?满霜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那是……混合着消毒水与肥皂清香的味道,是……徐松年的味道。
“呼!”满霜倏地睁开了眼睛,“腾”的一下从床上起了身,并一把撞翻了床头的水壶。
“咕咚”一声,睡得正沉的徐松年被惊醒了过来。
“出啥事儿了?”他茫然地问道。
满霜没答。
此刻的他,正心跳如雷、脑中嗡鸣,眼前也忽暗忽明,仿佛还停留在刚刚那寒冷又温暖的梦境中。
狐狸的皮毛还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团火似的,一跳又一跳。
“狐狸”的手也依旧停留在他的颈间,温暖,又柔软,就像徐松年的一样。
“嘶……”满霜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梦方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两腿之间竟又冰冷又黏腻。
他愣了半晌,忽地“呜咽”一声,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眼下窗帘外面已隐隐透光了,借着那抹光,徐松年看清了满霜崩溃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
他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
“要我帮你打点热水吗?”徐松年边下床,边慢腾腾地问道。
“不用!”满霜一脸羞愤,他飞快地套上裤子,裹上棉袄,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公共水房和厕所在走廊那头,幸而眼下还空无一人。满霜一钻进去便重重地上了锁,然后拧开水龙头,试图给自己降温。
徐松年追上前,在外面说道:“别用凉水,对身体不好,我给你打了壶热的,你拿着擦擦身子。”
满霜死抵着门,不让徐松年进来。
徐松年失笑:“这很正常,没啥丢人的,你先把门打开。”
满霜撑着洗手池,看着哗啦啦的流水,纹丝不动。
徐松年又道:“穿着湿衣服多难受呀,一会儿我下楼,帮你买身新的吧?”
满霜声音嘶哑:“不用!”
“咋就不用呢?你总不能光着屁股出去吧。”徐松年敲了敲门,“不管咋说,先把热水拿进去。用凉水对身体不好,你也不想等以后年纪再大一点,一分钟不到就结束吧,我是医生,我起码……”
哗——
赶在徐松年越说越让人恼怒之前,满霜终于拉开了门,他紧咬着牙,低着头,不敢去看徐松年的眼睛。
但徐松年到底是医生,没有那么多平常人的耻感,他见满霜终于开了门,不由长舒一口气:“快用热水洗一洗吧,小心着凉。”
满霜两颊滚烫,不敢应声,接过热水便又一把阖上了门。
徐松年也不强求,他站在外面,和声细语道:“一会儿我给你整条被子,你裹着被子回来,今儿就别出门了,我想办法给你搞两件新衣裳,咋样?”
满霜闷闷地回答:“好。”
但答完好,他又忽然想起了桌上仅剩的两块五毛二,不禁犯起难来:“可是……”
“别担心,我有办法。”徐松年笑着说。
于是,满霜还真相信了他有办法,就这样乖乖地洗干净自己,裹上徐松年带来的被子,然后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徐松年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正好,今儿天晴,出去走一圈也不会太冷。”
满霜不情不愿地问道:“你……你有啥办法弄来钱?”
徐松年眉梢一挑,坐到了满霜的对面,他颇为得意地说:“昨儿进城的时候,我在汽车站那边见了好几个台球厅,没准儿里面有招陪练的,我可以去看看。”
“台球厅?”满霜有些迷茫,“你会打台球?”
徐松年站起身,抻了抻肩膀,笑容可掬地问:“难道不像吗?”
满霜没出声。
徐松年又问:“所以,你同不同意我离开你的视线,出门儿给咱赚笔路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