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松杀第33章 1.4坪城
103 段

第33章 1.4坪城

103 段

道旁的景象疾速后退,很快,楼房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远,两侧开始能见到孤零零的厂房与烟囱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片片被霜雪覆盖着的田野出现在了徐松年的眼前。

“我们要去哪儿?”他冷声问道。

坐在旁边的人正低头把玩着一个崭新的BB机,听到徐松年的话后,这人抬眼一笑,往那恨不能离自己八丈远的徐医生面前凑去:“你猜……我们要去哪儿?”

徐松年咬了咬牙,放缓了声调:“你难道……想带我回劳城?”

“劳城?”那人把BB机一丢,笑容可掬,“劳城有点远了吧?”

徐松年很好脾气地问道:“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儿?”

那人遗憾一叹:“松年,我可真伤心,你现在是连糊弄我,都懒得糊弄了。一上车,不先关心一下我几天怎么样,反而一个劲儿地逼问些有的没的。松年,你是不相信我吗?还是说,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这话让徐松年的面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没言语,一手却已不着痕迹地放在了车门把上。

“说实话,你一点都不感谢我把你从绑匪的手里解救出来吗?”那人幽幽问道。

徐松年放在车门把上的手一紧,似乎真的起了要跳车的主意,但随后,他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听他开口道:“我当然感谢你了,嘉山,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你。”

这话令坐在徐松年身旁的人放声大笑了起来。

王嘉山,一个刚过三十六,瞧起来相当年富力强的男人。

他打扮得和电影里的成功人士一样,一身名贵服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亮得能照人影,左手的中指上还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可谓是低调之中掩不住暴发户的土气。

此时,这人虽然坐着,可仍能看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来,正如那件黑色呢绒大衣,穿在他的身上尤显紧绷。

“松年,”只见王嘉山抬起了自己那几乎能把领线撑开的胳膊,一把揽住了徐松年,“我这几天,担心你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现在可算是见到活人了,今晚,我请你吃西餐,好不好?”

徐松年眉心微蹙,屏住了呼吸。

这人的身上有一股古龙香水的味道,每当他一动,味道便会立马传来。

徐松年正被这破商务车颠得有些发晕,一闻见这股味道,就是一阵恶心。

王嘉山浑然不觉,他自说自话道:“我在坪城新开了一家西餐厅,离机场很近,刚装修好,今儿大厨到位,正巧,我带你去尝尝,怎么样?”

同是劳城人,王嘉山讲得却是标准的普通话,他语气温柔,循循善诱:“这几天,你在外面真是吃了不少苦,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徐松年躲开了他想来摸自己下巴的手,面色发白道:“停车。”

“停车?”王嘉山抬眉,“停车干什么?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徐松年按住了自己正在翻绞的胸腹,咬着牙回答:“停车,我想吐。”

王嘉山一怔,转头就要去吩咐自己的司机。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徐松年就已一偏头,对着他那昂贵的呢绒大衣干呕了起来。

下一刻,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天色渐晚,他们已驶出松兰不知多远,眼下道路两旁尽是荒野地,四面八方连个人烟都见不到。

徐松年就这么撑着腰,站在荒野地里缓了半天,方才压下这阵恶心,他背对着试图上前的王嘉山道:“离我远点,你身上有股味儿。”

王嘉山微愕,他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颇有些伤心地说:“为了见你,我今天特地喷了香水。”

徐松年皱着眉,掩住了口鼻。

王嘉山赶紧道:“那我把大衣脱了,把大衣脱了,味道就淡了。”

说完,他也不顾冷不冷,站在那田垄上便把衣服一丢,然后上前,扶住了徐松年:“现在好点了吗?”

徐松年推开他,转身往车上走去。

王嘉山的手停在了半空,神色从尴尬,逐渐转变为了阴沉。

“老板?”同样下了车的司机在一旁叫道。

王嘉山没说话,抬目扫了这人一眼,本就正襟肃立的司机瞬间打了个寒颤:“老板,咱们还去坪城吗?”

“当然去。”王嘉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松年,片刻不移,“让那边的人做好准备。”

“是。”司机低头应道。

坪城,离松兰市区不算远,车程约莫也就一个半小时。

王嘉山带着徐松年抵达目的地时,天恰好完全黑下了,那家据说刚刚开业的西餐厅也恰好点上了灯。

“我打算在坪城建一座欧风度假村。”走在徐松年身前,王嘉山介绍道,“这里旁边有座东正教大教堂,刚被定为第三批省级保护文物,年头挺久了,如果我能把地皮拿下来,市政府就会允许我收门票、盖别墅。正好,这地方离松兰机场不远,将来客流量一定不小。”

徐松年一声不吭,不知有没有听见王嘉山的话。

王嘉山继续道:“只要度假村落成,嘉善在劳城的亏空就能补上,到时候,我再在旁边建一家疗养院。松年,你来当院长,怎么样?”

徐松年语气平平:“我是创伤外科的医生,来你这里疗养的人,难道各个都受过重伤吗?”

王嘉山大笑了起来,他张臂揽过徐松年,把人往一张布置得相当浪漫的桌前一按:“今天晚上,我要为你开一瓶窖仓了五十年的红酒。”

徐松年的面色依旧非常苍白,他回答:“我喝不了酒。”

王嘉山状若未闻,他拿过开酒器,冲徐松年一笑:“我是想为你庆祝死里逃生,怎么,这样……也不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我胃不行,喝不了酒。”

王嘉山却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那就当是为了那个叫满霜的孩子,好不好?”

这话,令徐松年倏地抬起了双眼。

“你啥意思?”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

王嘉山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就见这人缓缓俯下身,注视着徐松年眯起了眼睛:“你是在担心那个杀人犯吗?怪不得今天你来松兰,没有让他陪着。”

徐松年呼吸一凝,垂下了双睫。

王嘉山轻笑道:“看来,你和他还真处出感情了。”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

王嘉山感叹道:“不过,那孩子长得……确实像是你喜欢的模样,对不对?松年,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他那副样子?”

徐松年动了动嘴角,看起来是在笑,可实际上,那藏在眼睫下的目光中却没有分毫笑意。

“你说得对,”他回答,“满霜……和你年轻的时候,确实有点像。”

王嘉山重新绽出了笑容,他愉快地为徐松年倒上了一杯红酒,并在对面坐了下来:“今夜,就当是庆祝咱们徐医生虎口脱险。”

徐松年木然地端起了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说:“今夜,就当是庆祝我……虎口脱险。”

“好!”王嘉山因这话而高兴了起来。

烛光昏黄,氛围正浓,专程为此而来的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沉浸在了自己动情的奏鸣声中。

徐松年却出了一背的汗,他用手肘撑着桌面,以此支撑自己的脊背不因阵阵绞痛的胃部而弓弯。

王嘉山正在对面专注地切着牛排,他问道:“还记得福利院当初组织去松兰青少年宫参观的时候,路过乌尔里希大街上的西餐厅,我都跟你说了什么吗?”

徐松年问道:“说了啥?”

王嘉山失落:“你的记性,总是这么不好,让我真的很难过。”

徐松年抿了抿嘴,忍着疼回答:“不好意思,我确实记性一般。”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我不怪你,毕竟,咱们徐医生只要没把我交代的事忘了就好。”

徐松年放在桌面的手骤然紧攥成拳,他抬头看向了王嘉山,目光微有闪烁。

王嘉山神态亲和地望着他:“怎么样?今天上午,我的人看到你上了条子的车,是为了帮我,所以才和他们接触的吗?”

徐松年轻轻地抬了抬嘴角,声音有些发虚:“对,是为了帮你。”

王嘉山听了这话,双眼立即放亮,他一拍手,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松年你不会不管我的。今天你见的那个条子是谁?是不是扫黑小组的成员?”

徐松年稍稍定神,回答道:“没错,他叫王臻,是扫黑小组的成员,在千水和大马镇,就是他追在蒋培后面围追堵截的。今天上午,他告诉我,扫黑小组打算从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物流公司切入了。”

“怪不得,”王嘉山往后一靠,口中“啧啧”感慨,“怪不得蒋培上了通缉令,现在连面都不敢露。怪不得亨通在桦城的货被拦了下来,到现在都没放。扫黑小组……真是要把我的每一条生路都掐死。”

徐松年没说话,他闭了闭双眼,勉强压下了又一阵翻涌而起的剧痛。

王嘉山问道:“那之前我提过的那个护士呢?就是你们医院同科室的那位,好像叫……叫汪什么来着……”

“汪梦,我和她见面的时候,你的手下不就搁旁边坐着呢吗?”徐松年接道。

“对,汪梦。”王嘉山一拍桌子,“汪梦的丈夫可是现在松兰市局的副局长,那人脾气又臭又硬,不懂变通。之前我送给他的‘茶叶’,他统统又给我还了回来……松年,你有没有通过汪梦,和他接触接触?”

徐松年一扯嘴角,回答:“郁副局长现在正因作风问题,被省里考察,你的‘茶叶’就算是送出去了,也帮不了啥大忙。”

王嘉山听了这话,不免惆怅:“那还真是麻烦,我原本想着,你能通过这个女护士,从郁副局长的嘴里给我撬点有用的消息呢。”

徐松年神色发暗:“嘉山,我今晚约了汪梦,再见一面,你能放我走了吗?如果我去晚了,可就要错过她那里的重要情报了。”

王嘉山眉梢一抬:“你今晚约了那个汪梦?真的假的?”

徐松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却没说话。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今晚错过了,以后还可以再约嘛。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也不是这个。”

话说到此处,这人往前探了探身,他刻意放低了声音道:“松年,我让你从医院帮我搞的东西,你搞来了没有?”

徐松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本就紧攥成拳的手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王嘉山在此时凑得愈发近了,他看起来相当急切:“松年,你得理解我,我现在手头上真的一点结余都没有了。存在银行里的全被条子冻结了,分毛都取不出。如果没有现金,我寸步难行,不管是这块地皮,还是劳城的锅炉厂,再或者是其他的那些娱乐城、夜总会都要运转不下去了。他们运转不下去,那我的生意就永远洗不白。之前,为了拿下坪城的这块地,你知道我运作了多久吗?市政府里已经有领导愿意帮我顶着压力做担保了……就是需要钱。松年,我只能靠你了,你得帮我。”

“帮你……”徐松年咬了咬牙,回答,“你想要的,是管制药品,而我,只是一个医生。”

“你可以不止是一个医生!”王嘉山犹如饿狼一般,双眼泛着绿光,“松年,你别忘了,你是帮我杀过人。你也别忘了,你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一定有办法。”

徐松年一句不答,他低着头,按着桌面,有些艰难地撑着自己起了身:“我……我真的得走了。”

王嘉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抹笑:“走?你想走去哪儿?”

徐松年摇摇晃晃,试图将已深深弯下的脊背挺直,可他努力了很久,最终却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被他紧紧攥着的桌布带着满桌餐具、酒器,哗哗啦啦地掉了一地,王嘉山面前那没吃完的牛排也跟着一起洒在了他昂贵的西装裤上。可是这人却稳坐不动,直至一位手下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手下躬身说道:“老板,我们沿着双河火车站周边摸了一圈,刚刚,蒋哥找到了您要找的那个人。”

王嘉山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徐松年,目光平静。他一点头,起了身:“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是。”手下立马应道。

“记得让他受点罪。”王嘉山补充了一句。

手下微顿,但还是点了头:“明白。”

不多时,人走远了,餐厅之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王嘉山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徐松年,随后,他不紧不慢地抬步,踏着满地的餐具碎片,“咔嚓咔嚓”地走到了徐松年的身边。

这位衣着得体、相貌不凡的大老板轻声一叹,俯身把晕倒在地的人抱了起来,他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遗憾地说:“松年,当初在玉山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帮我一辈子的。”

说完,他转过身,一脚踩上了那还沾有少许红酒的玻璃杯。

已读完:第33章 1.4坪城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33章 1.4坪城 - 松杀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