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松年重新醒来时,满霜正背对着他坐在窗下。
天已有些亮了,东边透出来的光穿过卫生院上方的铁道缝隙,疏疏落落地照在窗台上。而满霜就正在借着这不甚明亮的光,低头仔细研究着什么东西。
“小满……”徐松年轻轻地动了动。
这一下子惊起了沉思中的满霜,他叮铃哐啷地回过身,扑在徐松年身边问道:“你咋样了?好些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徐松年侧躺在床上,薄毯只盖到肩膀以下,沾着血的绷带和他颈下苍白的皮肤一同被裸露在了外面。
满霜的视线就这么不停地徘徊于绷带和徐松年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他讷讷地说:“刚刚我要给你输血,医生说还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可是那车座子都被你的血打得透湿,咋会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呢?”
徐松年笑了,他闭了闭双眼,说道:“以体重70千克的成年人为例,失血量达15%以上,也就是大约750cc,而且有明显的血压下降、出汗、发冷等症状时,才需要输血。我昨天流的,顶多500cc,缓两天就好了。还有,输血要看血型,可不是随便啥人都能给别人输血的。”
满霜捏了捏徐松年垂在床边的手,确定这人没有不停地出虚汗后,心终于稍稍落肚,可他还是说道:“等你烧退了,我们回松兰的大医院看看吧。”
徐松年一挑眉:“你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吗?”
这话令满霜喉头一塞,不出声了。
徐松年安慰道:“真没事儿,王嘉山他们那些人的手里没有几把制式枪,都是自己把打鸟用的气枪重新改装了一遍,滥竽充数的。气枪的威力本身就不大,改装过后的更没啥杀伤力,就是铅弹麻烦些,不过现在……也完好无损地取出来了。我已经好多了,你别害怕。”
话虽这么说,可那到底是挨了一枪。满霜一时忘了,自己也曾是拖着腿上的枪伤,奔逃了几百公里的人。可对上徐松年,他却觉得,再轻的枪伤都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哪能这么草草了事?
而且——
“还是要去大医院看看,这儿的大夫说,他给你取子弹的时候……把一小块骨头撬出来了。”满霜的眼眶又红了。
徐松年一怔:“骨头?”
满霜点了点头,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把骨头撬出来了那可是大事,徐松年是医生,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先是提心吊胆地小幅度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确定没有感受到严重损伤后,这才惴惴不安地问道:“是……多大的骨头?”
满霜抬起头,张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左手。
此刻,太阳高高升起,病房内的光线已足够充沛。于是,徐松年看到,满霜的掌心托着一枚小到难以辨认的乳白色颗粒——不,说是颗粒都有些夸张了,若非徐松年眼神好,他都未必能看见这枚比那小指甲盖还要小得多得多得多的“骨头”。
“噗嗤……”躺在床上的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满霜错愕地看向了他。
徐松年按着肩膀,忍着发笑时的疼,说道:“我还当是把我肩膀头子给撬掉了,原来就是……就是这么小一块‘骨头’呀?”
满霜瞪大了眼睛:“可是,这么小也是一块骨头啊!”
徐松年止住了笑,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没错没错,再小也是一块骨头,你可得给这块骨头收好了。之前,我左边肋巴扇上被爆炸碎片崩出去的那块就没捡回来,导致现在喝水还灌风。”
满霜呆呆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吗?”
徐松年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卑劣了,居然如此逗弄一个单纯的孩子,还把人家吓得直掉眼泪。
在过去,这位“穷凶极恶”的“绑匪”何时忧心忡忡成这个样子过?
“我逗你的,没那回事儿,别担心了。”良心发现的徐医生用右手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轻声说,“撬掉一块骨头确实很严重,但是你看,这块骨头它实在是太小了,小得近视眼儿来了都未必能瞅着。所以,就算是子弹打得我肩胛骨骨裂了,这伤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满霜仍是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他捧着那“块”骨头,声音小得微不可闻:“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话,让徐松年一下子愣住了——他何曾见过如此乖巧懂事的满霜?
而卸下了“绑匪”面具的满霜还真是这样乖巧懂事,他抬起一双泪眼,重复着说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当初,我要是没有把你劫走,你也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了。”
徐松年被这少年突如其来的真诚和自责搅得心头一软,他没忍住,用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揉了一把面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并语气揶揄地说道:“没事儿,这世上,能迷途知返的‘绑匪’可不多见,你当初没把我丢在劳城外面的荒山野岭里等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满霜脸一红,抿起了嘴。
所以,现在哪儿还有绑匪?
满霜很清楚,从一开始,在徐松年的心里,自己恐怕就不是一个绑匪。
这个来路不明的医生根本不曾真正害怕过走投无路的他,而他,其实也从未真正想伤害过徐松年。
离开劳城已经半个多月了,而此时此刻,两人才算是见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小满,你……没有啥话想问我吗?”徐松年望着满霜道。
满霜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松年笑了,心中了然,他缓缓说道:“如果你想打听王嘉山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我了解的一切。”
“真的吗?”满霜怔然。
“当然是真的。”徐松年笑道。
“那……”满霜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和王嘉山在过去,都发生过啥?”
徐松年的目光悠远起来,他回答:“我和王嘉山在小的时候,是很亲密的朋友。他一直非常照顾我,像个哥哥一样。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儿,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满霜看着他,呼吸一凝——经昨日那一遭,他已基本能猜出,到底是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徐松年说道:“大概是……我十六岁考上鹤城医专之前,王嘉山突然找到我,说他准备辞了厂子的工作,跟着我一起去鹤城。我拒绝了他,不希望他随随便便丢掉‘铁饭碗’,跑去当‘盲流’。王嘉山很生气,觉得我要抛下他,跟我大吵了一架。因为这事儿,就在我离开劳城去上学的前夜,他把我骗到了锅炉厂后面的小树林里,然后……”
徐松年一顿:“然后,他亲了我。”
满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徐松年道:“我当时啥都不懂,也不明白啥是同性恋,只听说乱搞这种关系是会蹲笆篱子的。所以赶紧把人一推,扭脸就跑,当时……好像还吓坏了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儿。
“第二天我去了鹤城,以为再也见不到王嘉山了,却不想他竟然追到了鹤城。我害怕丢了自己的学业,又正好学校要选人去西南前线支援卫生医疗、搞防疫抗疫。我立马就报名了,但又因为年龄太小,被刷了下来。被刷下来后的第二天,我听学校里有人说,就在我们隔壁的公园里,有俩学生在乱搞同性恋的时候被逮到了,学校当天就出了开除的通告。而我,一想起树林里王嘉山的举动,就害怕得不行,担心被人知道、被人举报、被人当成流氓抓进监狱。
“所以,我也跑了,坐着煤车跑了。”
满霜有些出神:“坐着煤车跑了。”
徐松年一笑:“就像……咱们去达木旗的时候一样。”
“那后来呢?”满霜立刻追问,“那后来,你又干啥了?”
徐松年回答:“后来,我坐着煤车,去了玉山,灰头土脸地追上了学校支援前线的队伍。然后,被领队老师痛骂了一顿,还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
“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满霜不禁继续追问,“那关完禁闭呢?”
“关完禁闭?”徐松年抬了抬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与凝重,他说,“关完禁闭后,我就上了前线。”
当然,如果满霜有那么一点军事常识的话,在老冬沟时,他就能根据徐松年的野外方位判断以及他与李长峰的关系猜出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可惜满霜只是一个工厂里长大的孩子,他对遥远的西南边疆一无所知,而徐松年形容的一切于他而言,都犹如缥缈的传说。
“我是在去到玉山的第二年,又一次遇到了王嘉山。当时的他狼狈不堪,好像是得罪了啥人,身上还带了不少伤。正巧我那会儿刚轮转到后方,在玉山第二医院的医学院学习。我觉得他可怜,又顾念着以前的情谊,就把他留在了我的住处。”徐松年接着说道,“王嘉山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做之前那种出格的举动,还答应我,会在玉山找一个工作,好好生活,不再琢磨着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我相信了,但没想到……”
没想到,王嘉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为蛇头送“货”。
那是十三年前的西南边境,因拉锯战的持续,边民内迁,无数村寨成为废墟。两国之间,蚊虫孳生的丛林中横亘着长达千米的竹签陷阱、雷区,以及炮兵阵地。
生活在北国以北的满霜难以想象,人是如何在那等闷热潮湿的环境下生存,并日复一日地面对死亡。满霜更难以想象,徐松年,这么一个在他眼中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读书人”,是如何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抬着伤兵往返于前线与后方的。
于是,忽然中,一种无法言喻的滋味从满霜心中升起,他开始憎恨、开始恼怒、开始忿忿不平——王嘉山那样的人渣凭什么能见到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小军医”?
就凭他王嘉山年纪大吗?
徐松年并没有看出满霜的心思,他一面回忆,一面说道:“当时,因为边境彻底关闭,不少走私犯会冒险交易毛子的手表、对面的药材。王嘉山就是瞅准了这个商机,跟对了一个身段灵活的贩子,没多久就发了大财。”
满霜一下子想了起来:“李长峰!我记得,李长峰就是因为犯了错,才被部队开除,遣返回了劳城。之前你说,他是在外面认识了乱七八糟的人,他当时认识的就是王嘉山,对不对?”
“对。”徐松年回答,“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李长峰那会儿还没有正式入伍,他是民工通讯队的,正在后方训练,学习操作监听敌方无线电电台。因为活动较为自由,所以,有很多接触社会人员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满霜不由奇怪,“可是,他又是咋被人发现,跟走私犯混在一起的呢?”
徐松年笑了一下,他平静地说:“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被我举报的。”
满霜瞬间屏住了呼吸。
说起这事时,徐松年的神情不起丝毫波澜,他表情自若、语气如常:“王嘉山的摊子铺得实在是太大了,我就算是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了。尤其是他身边的那俩‘黑白双煞’,格外引人注目。我清楚我的身份,我也清楚,不能让他们继续为非作歹了。”
“可是……”满霜皱起了眉,“可是,王嘉山最后还是回了劳城,而且,还在劳城洗钱。”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了。”徐松年说道,“王嘉山把走私生意做大之后,背叛了他原先的老板,带着蒋培和肖宏飞两人自立了门户。他很有脑子,不像那些小商小贩一样亲身上场。那个时候,王嘉山趁着南方改革先行的便利,注册了十几个私营企业,每一个企业的性质都是外贸公司。他为了和那帮南方本地佬抢地盘,一路从玉山扩张到了穗城。之前,吴云说,自己是在穗城认识的肖宏飞,让我一下子想起,王嘉山在穗城的生意就是肖宏飞负责的,当时肖宏飞还勾搭上了一个拉皮条的女人,这女人叫‘铃姐’。铃姐帮着王嘉山,把这些大大小小的皮包公司一个嵌套一个,警方是盯上了他,但顺着那一个嵌套一个的皮包公司往下查,查到最后,啥证据都没有了。”
什么证据都没有了,王嘉山成功“金蝉脱壳”,带着在南边赚来的钱,当起了衣锦还乡的富商。
不过,百密一疏,没人知道王嘉山到底清不清楚,当年真正的“奸细”就出在自己的身边。
此时是上午七点,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为徐松年换药、拔针、量体温了,走廊上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有起得早的附近居民已开始在门前排队开药了。
两人没再继续多说,徐松年恰到好处地绕开了话题,他问满霜道:“你真的要跟我回松兰吗?”
满霜点了点头,他垂下双眼,认真地将那枚来自徐松年后肩胛的小小骨头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内兜里。
徐松年再次确认道:“你想好了吗?不再怀疑警察了?”
满霜没出声。
徐松年不由宽慰起他来:“或许,王嘉山还真有那么一点手眼通天的本事,打探到了不少内部消息。但是王嘉山到底能力有限,他的手不会伸得那么长,也没本事伸得那么长。所以,小满,警察是值得相信的……”
“我只是相信你而已,不是相信警察。”满霜突然开口,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一怔。
见此,满霜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他说:“其实,今早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报了警,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