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城是个好地方,起码,在满霜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而五年前,东北大小国企已颓势明显,不少产业单一、技术落后的小厂早就飞快关门停业。经济下行,民生不景气,能走的大多都离开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着的土地。
可徐松年偏偏在那个时候回来了,这是为什么?他独身一人,无牵无挂,身体又受过重伤,何必不远千万里回到衰落中的家乡呢?
“你为啥不留在穗城?”满霜疑惑道。
“为啥不留在穗城……”徐松年嘴角轻抬,神色淡然,“这是个好问题,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我为啥没有留在穗城。”
“那你……以后还会回去吗?”满霜忍不住问道。
“这个,”徐松年笑了一下,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这话真是奇怪得很,满霜心中不由怀疑,难不成,这人当初不是自己主动回来的?
但徐松年没有继续往下讲,他凑到了满霜近前,拨弄起满霜手中的针线来:“这老半天了,你咋还没缝好呢?”
“哦哦,哦……”满霜赶紧收回思绪,低头接着穿针引线,“你这……其实不太好缝。”
“不太好缝呀?”徐松年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笑脸,“那真是辛苦我们小满了。”
说这话时,他离得很近,以至于呼吸都有些落在了满霜的手背上,让满霜不由一抖,针尖一下子直愣愣地扎进了自己的指缝里。
“嘶……”徐松年先一步抽起了凉气。
“我、我去洗一洗。”满霜心底发痒,竟一点没感觉到疼,他慌不择路地起身奔向卫生间,并非常悲哀地在卫生间中发现,自己居然因此而起了反应。
只是一道浅浅的呼吸罢了,他尚未身陷春梦,也不曾与人肌肤相亲,然而,就是这一道浅浅的呼吸,却让他陡然之间心乱如麻、神魂颠倒。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为什么总会对徐松年产生这样难以言说的感受?
徐松年……他可是一个男人!
“好了吗,小满?”正在满霜怔怔地望着镜子里双颊赤红的自己时,徐松年在外面敲响了门,他好心问道,“那一针扎得很深吗?让我来看看吧。”
满霜大惊失色,一把反锁上了门:“不用,没事……我没事,不用你来看!”
说完,他将水龙头开至最大,试图以此掩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
可是,就在这时,满霜绝望地发现,他方才起身仓皇“逃窜”的时候,竟随手抓着徐松年的衣服一起进了卫生间。而眼下,那衣服就放在他的手边,带着徐松年的温度,以及,徐松年的味道。
满霜神使鬼差地拿起这件衣服,将脸埋了进去。
这夜,他不出意外地再次梦见了徐松年。
还是上次梦中的林场,还是上次梦中的大雪,树洞下的狐狸窝仍在,只是看不见狐狸的身影了。
满霜不免着急,他先是翻山越岭,顺着地上的脚印一路向南,而后又不停地在原地打转,试图从那一层层的皑皑白雪下,找出一缕火红的皮毛。
可不论如何,满霜都没能找到上次那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狐狸,他有些失落地坐在了原地,心中空落落的。
而恰在这时,耳边忽然“窸窸窣窣”一动,满霜意识到,什么人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你不冷吗?”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满霜没敢回头,他哈了口寒气,瞪着前方回答:“不冷。”
“不冷……”那人缓缓贴到了近前,他说,“可是,我有些冷。”
我有些冷……
这话犹如魔音贯耳,令满霜的心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他把持不住地张开了双手,把依偎在自己身旁的人揽进了怀里,并低声说道:“我给你暖暖。”
于是,满霜再次看到了那只皮毛火红的狐狸——
不,不是狐狸,是徐松年。
满霜意识到,徐松年的两只手正在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攀附着,他动弹不得,只能顺从在雪地上仰面躺下,任由徐松年的一切动作。
“小满……”缥缈又空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
满霜喃喃地应道:“松年……”
狐狸一般的人儿因这声呼唤一下子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好似银铃,脆生生地回荡在漫无边际的桦树林中。
满霜嗅到了树皮的清苦、雪沙的寒冷,以及……徐松年身上的温暖。
他在梦中把自己脱得精光,然后赤条条地躺在雪地里,赤条条地压在徐松年的身上,又赤条条地俯身亲吻起怀中的人来。
“小满,小满……”徐松年不停地叫道。
他说:“小满,你好热。”
他又说:“小满,你掐得我好疼。”
满霜却发不出声来,他将脸贴在徐松年的脖颈间,用力地嗅着独属于这人的味道。
很快,徐松年也不说话了,他用双臂环住了满霜的肩膀,并仰起头,细细地亲吻起满霜的眉骨、脸颊、下巴与嘴唇。
这时,林间大雪纷纷落下,将两人赤裸在天地间的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小满?”徐松年坐在床边叫道。
天已经亮了,满霜却仍直挺挺地躺着,徐松年见他半晌不醒,伸手一摸,方才发现这人居然在发烧。
想来从劳城到桦城的一路当真辛苦,满霜就算是铁打的人,如今也有些扛不住了。
徐松年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本想把人喊醒吃药,可喊了半天,人却不睁眼,最后,他只好打来凉水,为满霜擦拭额头和身子。
这一过程中,睡在床上的少年始终一声不吭,他总是紧咬着牙关,急促地呼吸着,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徐松年便用自己能动的那只手,轻轻地为他按着额头。而发了烧的人似乎是怕冷,当他意识到有热源靠近时,就立即把脸凑近,并不停地用自己那汗津津的脑门蹭拭徐松年的掌心。徐松年心有不忍,只好费力地搬起满霜的半边身子,想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满霜却在这时睁开了双眼。
“小满?”徐松年再次叫道。
满霜昏昏沉沉,睁开了双眼也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来,他呆愣愣地盯着徐松年看了半晌,突然一个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满,”徐松年被他吓了一跳,慌忙开口问道,“是不是要喝水?”
满霜一句话也不说,仍旧直勾勾地看着徐松年。
徐松年不由后撤了少许,准备偏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搪瓷缸。
可谁料,他才刚要一动,满霜也跟着一动。只见这少年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抱住了试图离开的徐松年。
“嘶……啊!”被不慎碰到了背上伤口的徐松年顿时发出了一声痛呼。
但满霜却状若未闻,他紧紧地环抱着徐松年,并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小满!”徐松年惊叫道。
满霜不松口,他咬得其实不重,像小狗磨牙一般,从徐松年的脖颈一路咬到他的锁骨。
徐松年连动也不敢动,他浑身僵硬地坐着,直到——
直到满霜从他的下巴咬上了他的嘴唇。
“小满,小满……唔!”徐松年惊慌失措了起来。
可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满霜那铁钳子似的双手?徐松年奋力挣扎了半天,后背上的伤都快抻裂了,也没能推开将他牢牢锁在怀中的小满。
渐渐地,徐松年没有了力气,他咳嗽了几声,手脚虚软地倒进了满霜的双臂之中,进而任由这少年在自己的身上侵城掠地。
干裂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衣服也被拽得乱七八糟,就连裤子都快要被满霜扯开了。
不过,这少年到底还是年轻,也到底只是烧得神志不清。他在徐松年的身上忙活了半天,也没有忙活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最后,竟身子一翻,半压着徐松年,又睡了过去。
不过,这可麻烦了徐松年。
他身上有伤,半边肩膀连带着一条胳膊都动弹不了,方才又被满霜折腾了大半天,此刻只觉眼冒金星。
而等眼前“金星”散去,身上好不容易攒出一点力气了,徐松年又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这死沉死沉的人。
如此,不知扑棱了多久,徐松年才终于从满霜的胳膊腿底下狼狈逃出。
但幸运的是,翻腾了这么一遭,原本高烧不退的满霜却逐渐好转了起来。
没出两个小时,他就彻底降下了温度。
还得是年轻人身体素质过硬,满霜烧了这么一夜,出了一身虚汗,醒来后最先感受到的居然不是头昏脑涨,而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坐起身后摸了摸已经有些发凉的脑门,一时难以记起昨夜和今晨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松年也不在身边,房间和他身下的床铺一样,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桌上放着一瓶刚打开的退烧药和一个搭着毛巾的脸盆。这让满霜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是发烧了,而徐松年似乎是为他擦拭身体了。
等等——
想到这,满霜突然觉得口中有些发甜,他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很意外地摸到了一个伤口。
伤口?嘴上怎么会有伤口?满霜一时茫然无措起来。
而正当他在疑惑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是徐松年,他的手上正拎着一个散发着香气的铝饭盒。
但是,徐医生可没料到自己会直面已经醒来的满霜,他刚一抬头对上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就是本能地往后一退,并情不自禁地拢上了敞开怀的前襟。
“我……”满霜木木地问道,“我生病了?”
徐松年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这人似乎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后,这才缓缓走上前,把铝饭盒放到了床头柜上。
“你发烧了。”徐松年说道。
满霜不由用手背探了探自己额头的温度。
徐松年继续道:“现在已经退了,但是还得吃药,我买了点汤面,你吃完饭再吃药。”
“好……好。”满霜抽了下鼻子,没有觉出任何不对劲,他看向徐松年,问道,“你不吃吗?”
徐松年低垂着双眼在满霜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回答:“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那我……”满霜就欲拿起铝饭盒狼吞虎咽。
可正当他的手要触碰到那滚烫的饭盒盖子时,忽地一眼看到了徐松年同样破损了少许的嘴角以及徐松年那印着齿痕的脖颈与锁骨,那是……
满霜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出了一片金花。
“我、我是不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只说了一半,满霜就生生卡住了尾音,他霍然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瞬间羞得无地自容。
徐松年轻咳了一声,低头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没事儿,你赶紧吃饭吧。”
“我、我……我这是……”满霜语无伦次。
徐松年挤出了一个笑容:“真没事儿,你之前烧得实在有点高,分不清人了,这也正常……没啥大不了的。年轻小伙儿,血气方刚,能理解。”
满霜张口结舌,嗫嗫嚅嚅,他憋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话来:“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徐松年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我又不是啥黄花大闺女儿,你……咳,你就算是给我啃掉一块肉,我也吃不了啥亏。赶紧吃饭吧,一会儿面就凉了。”
满霜捧着铝饭盒,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徐松年刻意岔开话题道:“刚刚……刚刚我去邮局,给汪梦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替我打听到了,那个何述在十来天前就离开松兰去顺阳了,和他搁一块儿的除了曹飞,还有他俩的室友,也就是咱们在录像带里看到的那个老二,刘忠实。”
“刘忠实……”满霜还在惊骇之中没有反应过来,他讷然地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要去找他们仨吗?”
“接下来……”徐松年摸了摸鼻尖,“接下来,我还没想好。要不,就先搁桦城待一段时间,再考虑考虑,咋样?”
满霜点了头,沉默地开始扒面。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仍旧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居然“非礼”了徐松年。
徐松年会因此生气吗?徐松年会厌恶自己吗?徐松年会觉得自己恶心吗?
一连串的想法紧跟着冒了出来,呛得满霜连连咳嗽。徐松年赶忙上前,拿过纸巾,要为他擦拭不小心洒在手上的汤汁。满霜却猛地向后一躲,仿佛……仿佛先前动手动脚的人不是他一般。
可不是他又是谁?除了他,还能有谁?
满霜僵硬地端着碗,不知所措地看着手悬停在了半空的徐松年。
“你是讨厌我吗?”徐松年却先他一步开口问道。
满霜慌忙解释:“不是,不是的,我……”
“你讨厌同性恋,那你是讨厌我吗?”徐松年没有等候满霜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他直接了当地问道,“我是同性恋,你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