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一惊,满霜倏地起了身,推门就要往外去。徐松年则一把拉住了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却卡在嗓子眼,什么也没说出。
“别怕,”这回,换成满霜来安慰人了,他沉声道,“就算是肖宏飞杀到了面前,也不用怕他。”
徐松年眼睫微颤,目光暗了下来,他非常缓慢地松开了手,看着满霜一路来到了那台不停作响的电话机前。
“徐大夫——”接起后,那头不出意外地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走廊寂静,四周悄无人声,只有话筒内的滋滋电流在黑暗中不停作响。
满霜呼了一口气,抬起双眼,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
另一头的肖宏飞短暂一顿,随后大笑出了声:“原来是徐大夫的小相好啊!你的腿咋样,没有被我打瘸吧?”
满霜咬了咬牙:“你是咋找到这地儿的?”
肖宏飞似乎是在另一端抽烟,他徐徐喷出一口烟雾,吹得话筒电流声更嘈杂了,这人笑语吟吟地回答:“这多简单,只需要找到你们放走的那个黄面的司机,然后再严刑拷打他一番不就行了?那人是个软蛋,被砍断了两根手指之后,啥都往外说。”
满霜呼吸一抖,眼睛瞬间红了。
肖宏飞继续道:“要我看,你们就不该放他走,应当一直把人留在身边,或者干脆杀了灭口。”
“我们不是你这种败类。”满霜恨声回答。
肖宏飞哈哈一笑:“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但那又咋样呢?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就得折在我这种败类的手上。”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飘向了窗外:“你在哪儿?既然找到我们了,就直接露面,少整这些花活儿。”
“我在哪儿?”肖宏飞冷笑了一声,“你猜我在哪儿?”
说着话,那端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似乎是肖宏飞拉开了某处大门。
“小兄弟,来,你听一听我现在搁啥地方。”他笑着回答。
满霜屏气凝神,很快,他便从一片纷纷乱乱中听到,一个大喇叭正在播送车次信息。当中有一条催促进站的女声清晰可闻:“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
“我要回劳城了。”啪,门再次关上,肖宏飞趴在电话亭中兴高采烈地说,“我要回劳城,去劳城锅炉厂的职工医院里看望一下你那生病住院的姥姥。你说,我是给她提一箱苹果呢?还是送点羊奶粉呢?”
“你说啥?”满霜骤然拔高了声音。
一旁的徐松年也立刻抬起头,看向了他。
电话另一端的肖宏飞慢条斯理地回答:“劳城,小兄弟,我要回劳城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呢?依我看,你最好还是赶紧跟上我,不然,你姥姥可就要‘寿终正寝’了……”
满霜攥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他紧咬着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
——肖宏飞是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谁的?这个自打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与王嘉山决裂的人,到底是打哪儿听说,他有个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住院的姥姥的?
满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定在原地,浑身如坠冰窖。
肖宏飞似乎察觉到了来自电话那端的僵硬与震惊,他笑着说:“小满同志,这还得怪你们,我原本求着你们帮我杀了王嘉山,你们不肯。这下好了,王老板他又找上我了,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做好这件事,从前的恩恩怨怨全部既往不咎。正好,我也想家了,我在劳城等你,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唠唠,我可是有不少徐大夫的故事没给你讲呢。”
说完,“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小满。”徐松年虽然没有听清那一头到底讲了什么,但是,他能看得出,满霜神色间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惊惧。
肖宏飞一定威胁了他,那么,筹码是什么呢?
“那人要回劳城。”许久后,满霜声音颤抖着说道。
徐松年怔了怔:“回劳城?”
满霜的喉间挤出了一丝压抑的闷哼,他弓下背,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肖宏飞要回劳城,”他咬牙切齿地说,“回劳城,找我姥姥。”
“找你姥姥……”徐松年瞳孔一震,扑上前抓起电话就欲回拨过去。
满霜却拉住了他:“肖宏飞已经在三山港火车站了,刚刚……我听见了催促上车的声音。”
“刚刚……”徐松年面色惨白,他回过头,看向了挂在走廊另一端的钟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从三山港出发途径顺阳、松兰的普快列车最迟第二天清晨七点之后抵达,途中约莫需要二十八个小时。
二十八个小时,身上只有八十八块钱的两人如何能从双板山回到劳城?
徐松年很清楚,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们该怎么办?
满霜掉头就走,他不说话,也不顾追在后面的徐松年,自己瘸着腿进屋,抓起才刚脱下来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他彻底昏了头,在他眼里,当下除了立刻赶回劳城之外,已没有任何办法。
“小满,小满……”徐松年慌慌张张地要拦,“小满,你别冲动,先坐下冷静冷静。肖宏飞或许只是在给你下套,他没准儿、没准儿根本没走,只是在等着你现身!”
“他肯定走了!”满霜一把甩开了徐松年,他含着哭腔叫道,“他肯定走了,肖宏飞肯定走了!我听见了车站的声音,他肯定走了……”
“小满!”徐松年差点被这没轻没重的人掀翻在地,他踉踉跄跄站好,再一次上前拉住了满霜的手,“小满,你听见的很有可能是肖宏飞故意让你听见的。他那人嗜赌成性、刁习难改,骗人、诈人都是常有的事,你如果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那你就是……就是落进了他的圈套。”
“圈套?”满霜抬起了自己通红的眼睛,他已几近崩溃,“肖宏飞重新跟了王嘉山,他已经弄清楚我姥姥搁哪儿住院了……就算是圈套,我也得去……我也得去……”
徐松年被满霜这么一提醒,霍然清醒了几分,他大脑转得飞快,嘴上也紧跟着说道:“肖宏飞重新跟了王嘉山,那王嘉山他岂不是知道……”
这话还没说完,旅馆的楼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轮胎嘶鸣,紧接着,咚咚锵锵的脚步从楼梯口传来了。
徐松年脑中一嗡,抓过满霜便往外面推,他叫道:“快走!是王嘉山他们来了!”
“王嘉山?”满霜一愣。
但此时此刻已没有时间解释了,徐松年抓过还在愣神的人,一脚踹开了房间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作为一家经营并不规范的小旅馆,消防通道常年被店主码放的蜂窝煤和杂物挤占,楼道中,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能供两人同行。
徐松年在将门踹开后,灰尘迎面而来,他抑制不住地咳嗽着,但脚下却不停,转而推过满霜就走。
“快,咳咳……”徐松年催促道,“快走……”
满霜也不敢耽搁了,他跌跌撞撞地从那一堆堆的蜂窝煤中跨出,并赶在徐松年之前,一头撞开了通道一楼的大门。
砰——
原本正要往二楼去的几个嘉善马仔回过头,看向了出现在对面的两人。
“走!”徐松年迅速侧过身,挡在了满霜一侧,他一把推翻了旅馆前台,阻碍住了眨眼之中便要冲到近前的人。
“这边!”满霜拉了一把差点脚滑的徐松年,带着人从旅馆的侧门钻了出去。
双板山仍在夜幕的笼罩之中,大街上依旧空空荡荡,两人一路冲上大道,却找不到一辆可以带着他们离开这里的交通工具。
“往这边走……”徐松年气喘吁吁道。
满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处拉着伸缩铁门的二层白砖小楼,看样子,似乎是一家已经倒闭的歌舞厅。伸缩铁门开了个小缝,勉强能通过一人。
眼下,他们没有办法离开这里,若想躲过突如其来的追捕,那便只能就地寻找掩护。
满霜沉了口气,没有犹豫,当即抬步跟上了徐松年。两人有些艰难地从那扇伸缩铁门的一侧钻进了玻璃窗已蒙尘的倒闭歌舞厅,又顺着歌舞厅大堂左边的旋转楼梯,钻进了二楼的一个包厢之中。
很快,王嘉山的手下追到了这里。
“真能跑啊。”这帮伙计也是同样的气喘吁吁,当中一个咋舌道,“那徐大夫看着是个读书人,跑起来可真够利索。”
“可不咋地,快去通知蒋哥,让他带着人过来。”另一个接话道。
声音从楼下传来,躲在包厢挂帘后面的两人听到这话,不由眼皮一跳——蒋培也在?
这时,歌舞厅的楼下,有一名马仔注意到了开合不闭的伸缩铁门。
“叫几个人,来这儿瞧瞧!”这马仔立刻高声呼喊道。
满霜精神一紧,而正想咳嗽的徐松年则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没过几分钟,一行五人快步来到了歌舞厅的二楼,他们粗暴地踹门、砸锁。手电筒的光柱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乱晃,空酒瓶在他们的脚下滚动,原本窝缩在这里取暖的好几只流浪猫狗被吓得四处逃窜。
但很快,这帮什么也没找到的人便来也快、去也快地离开了。
“蒋哥,他们好像已经跑远了,我们……没找着。”不多时,声音再次从楼下传来,这回,回话的人变成了蒋培。
他嗤笑了一声,语气冰冷骇人:“一群蠢货,几次了,都让他们从手指头缝里溜走!”
手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蒋培则将愤怒撒在了一个押在身边的胖子身上,他抬脚就踹,口中大骂:“到底是不是这地儿?你看清楚了!”
那人唯唯诺诺,连声求饶:“是这儿是这儿,没有错……”
徐松年与满霜一滞,他们听出来了,这回答蒋培的人正是几个小时前被放回红桥镇的黄面的司机杨壮。
“咋办?他落到蒋培的手里边了。”满霜的话声里带着颤音。
徐松年也紧蹙着眉,他难以想象,杨壮这么一个虽然有点滑头但本质善良老实的人落到蒋培手里会有个怎样的结局。
满霜“腾”的一下站起身,似乎是想下楼。
“等等!”徐松年慌忙拽住了他。
正当此时,楼下传来了蒋培的吆喝声,他先是放声大笑了一阵,而后扯着嗓子道:“小满同志,你在吗?很高兴你没死,当初徐大夫骗我们你死了的时候,我可伤心极了。对了,告诉你,我脖子上的这块肉快长好了,你要不要下来瞅瞅呢?”
满霜额角狂跳,心往下沉去。
蒋培继续吆喝道:“小满同志,还记得载你们来双板山的司机师傅杨大壮吗?现在他即将被我掰断第三根手指头了,你要是再不出现,那我可就不留情面了!”
“别,别别别……求你们了,别弄我……”杨壮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四方街邻无人开窗,同样无人出声——不过也对,这世道之间黑恶横行,多少人离开了家乡后便一去不归?又有多少人走在大街上便会遇上抢钱的“飞车党”?
春天似乎来临了,但春天似乎又没有来临,这一年的倒春寒格外猛烈,原本将将回暖了的天再一次陷入了风雪之中。
双板山下雪了,在这个北纬39°的小城中,立春过后的今日深夜,一场鹅毛大雪悄然而至。
蒋培站在大雪之下,迎着黑洞洞的夜空放声大笑。他似乎是突然发了善意,但更有可能是觉得掰人手指头太过没趣儿,因此摆了摆手,令跟在身旁的马仔们带走了那正在嚎啕大哭的杨壮。
“小满同志,”蒋培语重心长地叫道,他说,“你现在不出来,没有关系,但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姥姥在劳城锅炉厂,她年纪大了,也该‘寿终正寝’了。”
这话和肖宏飞说得一模一样,听得满霜头皮发紧,呼吸发促,他攥紧了拳,仿佛在强忍着冲下楼与蒋培决一死战的心。
若是没有徐松年,他肯定会这么做。但是徐松年在这里,满霜仍有最后一丝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聚集在楼下的嘉善马仔们再胆大包天,也得离开了。
蒋培恋恋不舍,他背着手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叹着气,钻进了一辆铮亮的小轿车中。
没多久,街面上传来了叫卖早餐的声音,属于这个小县城的另一面慢慢活了过来。
“我得回劳城去。”站在歌舞厅包厢的角落中,望着那一缕透过挂帘洒在地上的光以及光中的灰尘,满霜讷讷地说,“我如果不回去,一定会死人。”
“不会的。”徐松年立马接道,“小满,你好好想想,王嘉山这帮人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他们没有办法了,你如果在这个时候顺从……”
“可是我姥姥……”
“我有办法保护你姥姥!”徐松年毫不犹豫道。
“办法?”满霜定定地看着他,“你有啥办法?让你那已经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的警察朋友来帮我保护我姥姥吗?”
徐松年一怔,不说话了。
满霜满眼失望,他轻声道:“你以为我不清楚吗?你以为我看不出这一路以来你和警察之间的把戏吗?徐松年,你到底是啥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小满……”徐松年呆住了。
“你不肯告诉我,没关系,我也不想听。”满霜的眼睛又红了,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徐松年,你相信警察,可以,但是我不相信。”
说完,他转身就走。
徐松年抬步便要追上前,但谁料这步子还没迈出去,眼前却先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