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卫宇辰的尸体。
毕竟,活人不可能泡在福尔马林当中。
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横着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底座是高硬度塑料,呈半圆形的盖子是玻璃材质,厚度不低,里面除了卫宇辰之外,在其周围还充斥着某种液体。
隔着厚厚的玻璃,一种刺鼻的味道在众人周围弥漫开。
罗惜程皱了皱鼻子,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熟悉。
张云逸解答了他的疑惑:“是福尔马林。”
罗惜程恍然大悟,也只有这种液体才能将尸体保存的如此栩栩如生了。
但紧接着是更大的疑惑:这种味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胡凯身上?以他高中所学的知识而言,福尔马林除非干在身上或者长期接触,其味道是不具有附着性的。是谁选择将尸体保存的?为什么要保存?
他本以为是刘丹保存的,但刘丹身上没有味道,胡凯却有,刘丹进这里轻车熟路,胡凯却是遮掩的态度,这一切又让他更混乱。
刘丹没什么表情,只说:“小辰就在这了,当年法医鉴定的报告也给你们了,还想知道什么就请便,等会儿孩子们就回来了,大女儿已经几年没回来过了,我得去给她们做饭。这些门都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你们检查完自己开门就行。”
将尸体保存四年之久,却允许陌生人在没有自己看着的情况下和辛苦保存的遗体待在一起,罗惜程越发看不懂。
等刘丹离开之后,卜叙先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怎么放心我们呆在这的?”
“或许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麻木了?”罗惜程猜测。
张云逸虚弱地挂在罗惜程身上,不肯离开一步,他说:“她是怎么想的不重要,我们要做的是了解真相。”
“我们都不是法医,来这里有什么用?”罗惜程环顾四周,这里大约有四十平方,除了正中间摆放着的透明容器,靠里的墙边还放着一张摆满刀、锤、剪、镊等工具的桌子,另一边则放着一张躺椅,躺椅旁摆着一个储物柜。
工具上积满了灰,不像常用的样子,储物柜上搭着一套用过的防护服,上面还残留着福尔马林溶液,奇怪的是残留物并非只在双手双臂这种需要操作接触溶液的部位,而是整套防护服上无规则零星分布。
“观察就能够得到答案,不需要法医的技术。”其实张云逸是懂解剖、鉴定等技术的,但正如他之前所判断的,这个案子并不算难,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就已经给出答案了。
透明的长方形容器中,卫宇辰静静躺着,发丝漂浮在溶液中,除了肤色,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那过于惨白的皮肤上面最醒目的当然是脖子上那道致死的勒痕,根据伤痕走势,确实是打了死结的圈套上吊导致的。
除此之外,还有四年前引起怀疑的束缚伤,于手腕、脚腕处分布。
“这两处伤痕很浅,甚至没有磨破,且膝关节处没有伤痕,只绑住手脚的话,是很容易就能挣脱的,所以绑的人的目的其实不是让卫宇辰无法行动?”罗惜程推测。
“没错,这两处伤痕没有疑点,之前法医写的鉴定意见书没什么问题。”
“那你还说这个案子不对劲?”罗惜程可是清楚地记得这个人对卫宇辰父母的怀疑。
张云逸直起身子,金色的眼睛眯起来,一手举起塑封着的、卫宇辰用来上吊的红绳,一手指向躺着的卫宇辰脖子上的伤痕,“导致他死亡的真的是这条绳子吗?”
“如果是这条绳子,那为什么他要选择用这条绑过他手脚的绳子上吊呢?”
卫宇辰身上的关键伤痕,脖子的勒伤和手腕脚腕的绑痕是一致的,虽然轻重不同,但根据法医的鉴定和肉眼可见的摩擦痕迹,可以确定是同一条绳子所致。
“除了脖子上和手腕脚腕处的伤痕,他作为一具尸体,为什么身上还会出现新的伤痕?”
“一方面希望我们查清楚,一方面又对自己死去的孩子漠不关心的母亲;明明只是自己的继子,却愿意为了他放弃巨额拆迁款的继父;只在孩子死时闹过要赔款的生父,你们不好奇为什么这三人的态度这么奇怪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被张云逸丢出来,砸在罗惜程和卜叙的面前。
卜叙情不自禁追问:“为什么?”
罗惜程也好奇,但他克制住自己:“我不关心这些,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插手这个案子。”
张云逸笑眯眯道:“或许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才是最后帮助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的关键呢?”
“你们调查,究竟是为了案子本身,还是为了案子背后所代表的人?”
张云逸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也没有解答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而是又提出了两个新的问题。
罗惜程没被他绕进去,扬起下巴说:“既然不想干,又怎么会帮助我?要么是要么不是,怎么会有那么多’看似’?我们调查,不是为了这个案子本身,也不是为了这个案子背后的人,我们为的是我们自己。”
说完,他就拉起卜叙要走,他实在看不惯张云逸这幅故弄玄虚的样子。
没想到却没拉动卜叙,他转头困惑,卜叙却反拉住他:“张侦探说的对,以人为本,才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的最终目的,我们做这么多不也是为了他们,不是吗?”
罗惜程沉默半晌,他真的不想在这些无关的事情上面浪费时间了,他只想赶快找到当年消失的人。
可是,他看着真诚希望着的挚友,还是妥协:“好吧,听你的。”
他转向张云逸,眼里是势在必得:“那我们就一个一个问题来解答。”
张云逸被他这一攻击性极强的眼神看的仿佛任督二脉过了电,把汗毛都电的弯弯软软,这是一种全新的、在他过去的二十多年中都未曾有过的、奇异的感受,他忍不住兴奋地朝前倾斜,像是被一块吸引力极强的磁铁拉过去,却并不排斥,反而乐在其中。
“请讲~”张云逸嗓子也像是过了电,紧巴巴地,和以往的松弛有度毫不相关。
罗惜程奇怪他怎么声音变成这样,但没深究,直接说:“首先,无论是四年前警方的通报,还是法医的鉴定,都表明卫宇辰为自杀,我们今天自己查证,也无法推翻这个结果,因为他确实是自杀,那么导致他死亡的就是这条绳子,但你这么问,显然是想追究他自杀的原因。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他选择用这条限制过他自由的绳子自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是随手拿的?根据刘丹所说,这条绳子是他们之前店里卖的一款遛狗绳,因为卖的并不好,所以在进第一批货之后就没再进过,第一批货共进了15根红色遛狗绳,卖出去了10根,剩下五根一直放在仓库里,直到卫宇辰去世后,她才发觉库存的遛狗绳少了一根,正是这根导致卫宇辰死亡的红绳。
鉴于卫宇辰是26年暑假才到刘丹这里来的,按照刘丹的说法,他连家里冰箱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那么家里的仓库他就更不可能清楚里面有这样一条被宠物店店主刘丹都遗忘了的遛狗绳,所以我更倾向这条绳子是他人从仓库里拿出来并对卫宇辰施加暴力的。
这样的暴力让卫宇辰无法忍受,所以才会采取玉石俱焚的方式让这条折磨他的绳子结束他的生命。而使用这条绳子捆绑卫宇辰的人,也一定是让他的尸体出现新伤痕的人。警方报告中,这条绳子上一共只有三个人的指纹,他自己的、他父母的,排除他自己,只剩下他父母两个人使用这条绳子,也就是说事实凶手可能是其中一个人,也有可能是两个人共同实施。”
“如果是他父母造成了他的死亡,为什么还要这么质疑他并非自杀,并把相关证据保存的这么好?凶手不应该在结案后就赶快消除证据、毁尸灭迹吗?”
卜叙不愿意相信,提出了他认为讲不通的一个点。
张云逸托着下巴说:“除了尸体上的伤痕之外,这间房子中的所有其他东西难道没有告诉我们信息吗?”
罗惜程点点头:“只要存在其他让他们不毁尸灭迹会更有利于他们的原因,他们就会这么做了。”
他指向那件挂在储物柜上的防护服,继续说:“这件防护服是最大号的,明显不是刘丹的,能出入这里的,除了她,就只剩下这家宠物店唯一一个主人,卫宇辰的继父,胡凯了。
防护服上零散分布的福尔马林残留溶液,怕不是有人穿着防护服泡在了溶液里,他为什么这么做?卫宇辰暑假来了这里,还没开学就自杀身亡,不到两个月,就算他之前就有心理疾病,要说这里没什么诱因的话,我是不信的。”
罗惜程手指防护服,眼神却看向那个昂贵的透明棺材,这始终只是个棺材,用华丽的外表埋藏人爬满脏污的内心。
卜叙顺着罗惜程的目光看向安静躺在透明容器中的卫宇辰,他身上那些新鲜的伤痕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个与人类手掌形状相似的淤青。
这些淤青分布在卫宇辰的胸膛、臀部和腿根等地,是活人即使在夏天也鲜少露出的地方,是死人即使紧闭双眼也能言语的形状。
一切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