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逸缝好尸体，给她穿上红色碎花裙。
现场和原来几乎一样，卜叙对比着手中刚刚拍下的照片，尸体的“大”字姿势、头倾斜的角度，就连裙子上的褶皱都被张云逸复原了。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死者身上的红色碎花裙有一处比照片上要瘪了一些。
张云逸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封信，正要说什么，就有渐渐鼎沸的人声滚过稠密的玉米杆飘过来，他止住了话头，顺势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将那封信放了进去，紧接着塞进了随身携带的手提箱中。
那人声是纯方言，和他们之前能听个半懂的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不同，这些人声在讨论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现在天已经大亮，罗惜程很容易看到了前来的这群人。
带头的仍然是村长，紧跟着他站的也还是那个沉默粗壮的高大男人张三，跟着一起来的约莫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男人，小部分是女人，年纪都在村长之下。其中男人大多数和罗村长一样矮小，少数几个较高一些，但也没有超过张三的。女人的数量不超过五个，形貌都与李贵媳妇和李桂芳相似，瘦小干瘪，灰暗朴素。
她们到了近前，伸着脑袋往前想找什么，应当是想找李桂芳，但被身边的男人狠狠瞪过后就如鹌鹑般缩回了脖子，连眼神也不敢乱瞟了。
普通人见到一具尸体旁站着几个人，第一反应应该都是怀疑这几个人是否是杀人凶手，可村长明显并没有这样的怀疑，他似乎很肯定罗惜程他们三人与李桂芳的死亡没有关系。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村长姓罗，是罗二罗三的叔叔，真算起来，或许和罗惜程也能有什么关系。
罗惜程说：“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尸检无法推出更精确的时间，这样宽泛的区间，就算跟着来的二三十人中有凶手，也不会因为这个时间广度而采取什么过激行为。
村长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没再细问，只说：“村里客栈的房间给你们留着，吃住，都算村里的，找出来凶手，有重金感谢。”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眼神和表情割裂成两个人，一个是心怀鬼胎不安好心的奸诈小人，一个是态度诚恳要寻找凶手的村长。
张云逸勾唇逗弄：“这么大的案子，不如报个警吧？”
卜叙和罗惜程都看向他，明明是他说的不要报警，怎么现在就转变了态度？
村长拔高了声音：“不许报警！”他蠕动着嘴统一了眼神和表情，成了一个内外一致的阴暗老头，他想威胁两句，又持着什么担心，没将威胁的话说出口。
张云逸只是逗一逗他，并不想真的激怒村长，当然见好就收：“为了这重金，我们会好好干的，放心吧罗村长～”
村长挥手让身后的人上前收拾尸体，张云逸也没拦着，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尸体现在的用处并没有那么大了。
这时候那几个女人的身份和来意才彰显出来，她们哭嚎着扑到尸体旁边，尽管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罗惜程还是猜出来她们是死者的亲人。
「李桂芳除了一个弟弟之外还有这么多亲人吗？看起来她们比起李贵和李桂芳更亲密，那为什么她长时间居留在弟弟家里？而不是这几个女人家里？」罗惜程暗中猜测，没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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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张云逸将手提箱展开成一个简易的白板，将现场的视频投屏上去，又在四周的墙上钉满现场的照片，随后往床上一坐，带着笑意看向罗惜程和卜叙。
罗惜程：“你坐了这张床，晚上你就睡这张，不许换了。”
张云逸笑意更盛：“好好，我就睡这儿。”
罗惜程得到满意的答案但仍不满意，他并没有洁癖，况且这个小旅馆泛黄的床单被罩、爬满蜘蛛网的天花板、被老鼠啃了半截的床脚、脱皮翘脚的墙纸、藏着厚厚脏污的水泥地，即使他们在墙上踹两脚都不能算是污染环境，甚至可以称得上装修，所以只是穿着外衣在床上略坐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只是单纯的看眼前这个总是淡定带笑的人不爽，这个人没有经历生离死别，能在各种凶杀案面前随心松弛，真叫人不爽。
卜叙打圆场：“张侦探的意思是让我们来分析现场吗？”他在亲眼见过这位侦探将尸体解刨后还能将现场还原的几乎一样后，就打心眼里对张云逸有了几分敬佩。
过目不忘的人或许有那么些许，但过目不忘还能动手将现场完全还原的人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来。
张云逸颔首，他并不是藏私的人，这两个人身上背着的案子诡秘复杂，他有意让这两个人学着探案，他知道亲自解开缠在身上迷乱线团的痛快，他愿意给他们这样的痛快，且这两人都是难得的聪明人，尤其是罗惜程，这让从未有过“养成”经历的张云逸感到新奇而酥麻。
这种酥麻并不是一瞬间爆发的，而是细小电流持续经过的舒爽，可惜张云逸知道这种感觉的出现，也痴迷这种感觉的持续，但聪明如他也找不出这种感觉背后的原因。
“我们已经确定了李桂芳的死因——机械性窒息，凶器不是别的，正是凶手的双手，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还原作案过程。”张云逸捋了捋内心毛茸茸的燥意，说道。
得到张云逸的肯定，卜叙沉吟：“尸体四周脚印杂乱，但分辨出来后只有两个人的脚印，小一些的和李桂芳脚上的粗跟皮鞋是吻合的，”
视频被暂停在只剩一只鞋半挂在李桂芳脚上的画面，三人看着粘有泥土的小皮鞋，没有异议。
卜叙继续分析：“大一些的脚印超过了普通女人的大小，甚至比普通男人的脚也更大，比起小脚印，这个脚印更深，说明这个人体重不低。如果不是有人故意穿着大码的鞋，按照这个村子里人的普遍身高，这些脚印的主人一定是一个身高较高的人。”
被环境感染，罗惜程也开始思考，他接上卜叙的话：“如果是故意穿大码的鞋，行动就会受阻，凶手不可能顺利杀害李桂芳。按照现场的痕迹来看，李桂芳衣物并无损害，只有脖子上有一圈细小的勒痕，当然，这点勒痕并不是致死原因，我猜测这里原本有一条小项链。地面上有蹬踹痕迹，但也并不多，李桂芳身体其他部位没有伤口。这一切都说明李桂芳并没有过多挣扎，只有在凶手掐住她时本能地挣扎过，凶手应当是出其不意袭击了李桂芳，且用时极短，他只会是一个高大有力的男人。”
张云逸鼓掌：“太棒了！”
罗惜程轻哼一声，心里受用，他声音大了些，问：“你穿多大码的鞋？”
张云逸：“46码哦～”
“那就排除了张三，这个村子里只有张三比你高，而现场的男人脚印只在42码左右，”
张云逸眨眨眼：“亲爱的，按照这种排除法，咱们可能要在这个村子里共度一生了～”
罗惜程刚在内心给张云逸升了点位置，现在立马又降了回去，他拧着眉毛不服道：“我说的又没有问题！”
张云逸手心又痒痒的，有种顺毛的冲动，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他说：“你说的没错，但是对找出凶手帮助并不大，不如再看看有什么其他更有用的信息？”
卜叙拍了拍罗惜程的背，在罗惜程顺势靠上来之后，他又僵硬着拉开了距离，改用语言安抚：“刚刚小程说的那条项链如果能够找到的话，是不是就能迅速锁定凶手了？”
张云逸看的碍眼，硬挤到两人中间说：“现场没发现那条项链，要么是凶手故意取走，要么是在挣扎中挂在了凶手身上，找项链这个思路没问题，但长寿村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七八十户人家，要找到何年何月去？更何况凶手不一定还在村子里了。”
罗惜程旁边就是床头，他退无可退，只能用手推张云逸，嘴上则不耐烦说：“那你说怎么办？”
张云逸顺着罗惜程的推力起身，从床底拉出自己的黑箱子，拿出那封从现场搜出来的信：“不如问问这封信？”
卜叙这才知道在张云逸还原现场之后为什么李桂芳的连衣裙上会有一小块瘪下去的地方，那里缺失的正是这封信。
这不只是一封信，信里还夹着几张照片，是几个美貌的女子，年纪不一般大，仔细看能看出她们之间有某些相似之处，罗惜程摸着下巴猜测：“这几个人是李桂芳的姐妹？感觉她们长得有点像。”
张云逸没答，反而展开信，对着罗惜程深情款款念道：“遇见你之前，我总以为’心动’是诗人的杜撰。直到你出现。你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走路时发梢的晃动，都成了我私藏的默片，一帧帧在梦里重播。
若爱是场漫长的雨季，我愿撑伞走向你，任凭衣袖沾湿，也要听清你心跳的节拍。爱上你我无法自拔，只要你在，死亡也甘愿。”
被这样一双金灿灿的桃花眼饱含深情地凝视着，仿佛能从其中看到拂晓和落日，能从其中感受到比宇宙更磅礴的爱意，罗惜程心跳漏了一拍。
窸窣声响起，罗惜程的视野被熟悉的背部挡住。
只听卜叙幽幽问：“张侦探的意思是，李桂芳的死亡可能涉及情感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