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我?」罗惜程首先感觉到的不是震惊、恐慌、怀疑,而是不合时宜地发散思考:「如果有第四个我,那是不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会有第五个吗?」
「我又是第几个我?我是我吗?」
对面又发来消息:【准确来说,我是18岁的你。】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说一些只有你知道的,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你六岁的时候把妈妈的护肤水倒出来研究,后来又灌了矿泉水进去】
【初中的时候你为了偷偷玩游戏把家里电饭煲的线拿来当电脑电源线】
【高中的时候……】
看到聊天框上的“正在输入中……”和逐渐蹦出来的字符,罗惜程赶忙打出:【可以了我相信你】
对面删除了刚刚打下的几个字,又发过来:【好吧,联系上你是有原因的】
罗惜程:【又要让我杀掉罗忆?】
【是的,不过之前因为三号的箱子能量不足,所以只能隔一段时间给你发一点信息,而且他发的信息也太奇怪了,很容易让人怀疑的,我说了他也不听】
【三号?】
【对呀,他是未来的你】
【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没时间跟你说那么多了,最近我们这里越来越不稳定了,你要赶紧杀掉罗忆,他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明明对面这个人是不爱带标点符号的,但是这一句却带上了情绪激动的感叹号。
罗惜程还想问,既然他是过去的自己,那18岁的他那里,亲朋好友都怎么样了,是不是和他这里一样,都莫名其妙消失了。罪魁祸首又是什么意思,是罗忆导致了酒店消失那么多人吗?
他还想问,既然三号是未来的自己,那他已经知道酒店门口的那个老头是谁了吗?他一直努力的目标,他的亲朋好友都回来了吗?
他还想问,他们一直让他杀的罗忆到底是哪个人?罗副市长罗忆,还是自称是他弟弟的罗忆?
为什么他们那里会越来越不稳定?不稳定是个什么不稳定法?如果杀掉罗忆就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为什么四号和三号不去做?按照他们说的,四号处于18岁,更早地杀掉罗忆不是更好吗?
想问的问题太多,可对面已经下线了。
“这个人说的……太诡异了,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摸下网线,或许有人盗取了我的账号。”卜叙并不相信这个人的说法。
过去的和未来的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告诉现在的自己去谋杀一个不清楚身份的人,这怎么看,都太像科幻小说了吧?卜叙并不太相信。
但显然已经有人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并开始为以往的种种怪奇事件做注解。
“先不论他们到底是怎么实现跨越时空的,如果按照他们说的,是时间线发生了问题,那么之前那么多奇怪现象,比如,
你说空调总会莫名其妙的开关或者调试温度,是不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你,过去或者未来的你感觉到寒冷或者炎热,就对空调做出了调控,而时间线的错乱让他们的调控作用在了你所感知的时间上?”
张云逸分析道。
见罗惜程若有所思和卜叙保持怀疑,张云逸继续分析:“再比如,
上次我们一起在地铁上遇到的卡带现象,如果是时间线的错乱,同一批乘客反复多次做出同样的动作,就很好理解了——一场电影反复超前朝后拉进度条,时间久了就会出现卡带,这就是地铁上我们变得闪烁和卡住的原因。”
罗惜程颔首:“罗忆要怎么解释?你之前还说他可能是我,但现在看来,真正的’我’是知道他是我的,罗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自称是我的弟弟,我们的记忆当中也出现了他的存在,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
张云逸举手作投降状:“我之前也是瞎说的,猜不对很正常,对于一个问题,找出唯一一个正确答案之前,其他的千万次猜想,都有可能是错的,即使这些猜想是有根据的。”
罗惜程还有一个从刚刚四号发消息开始就产生的疑问:“如果四号是我,三号也是我,那么我跟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如果没有区别,那我们应该各方个面都一样,他们是我,他们做的事相当于我做的事,但我确实没有因为他们做的事情受到本质上的改变。
更何况,我十八岁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另一个自己,也没有使用过《原初的秘密》跟自己对过话。
说是过去的我,可我们做的事却并不完全一样,他真的是我吗?
如果即使是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纪会做出不同的事,自己与自己也是不一样的,那么要用什么来证明我是我呢?
记忆吗?四号说的那些小时候的事确实是我的记忆,但我并没有十八岁时遇到过另一个自己的记忆,而且关于罗忆,模糊的记忆和会变的全家福,如果不是你作为山外之人拍下证据,可能我们都要默认罗忆是我的弟弟了。
记忆真的可靠吗?
如果记忆不能证明自我的存在,那什么能证明呢?性格吗?一个人年轻时活泼,年老时沉静,这能说明他不是他吗?人一次也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上一秒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不是我,难道是真理吗?
记忆是不可靠的,性格是会改变的,还有什么能证明我是我?这幅躯体吗?”
罗惜程端起电脑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肉体和性格一样是会改变的,我现在喝下去的这口水,现在在我的体内,要不了半天就会离开我,它短暂的构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然后离开。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突变,我今天拥有这些头发,明天就会失去其中一部分,新的头发会长出来。
所以肉体,也不是我。
还有什么能说明我是我?我的思维方式吗?人出生时是全然的动物,它们没有思维,只会本能地吃喝拉撒,在家庭、社会的教育之下,人们形成了一定的思维方式,利己或者利他,积极或者消极,这些思维方式又会在社会的评价中变得高尚或者卑劣。
在他者的引导和教育下形成的思维方式,能说明我是我吗?还是说,他者才是我?我即是他者?”
罗惜程笑笑,似乎是在笑自己的这一番乱七八糟的言论,“如果是这样,刚刚在游戏中自称是我的过去和未来的三号四号,是否也是他者呢?”
他又想到了什么,说:“四号说自己是我的过去,可他却在做一些对于我来说尚未发生的事,又说三号是我的未来,可是三号身上却存在着我已然知晓的事,未来和过去,全然地分明吗?”
张云逸看着眼前这个斜靠在电脑桌上的青年,他脸上是陷入自我思维的空洞,黑色的发丝搭在其深邃的酒窝旁,形成一汪不可见底的深泉,里面承载着他注定得不到答案的思考。
与之相反,张云逸的眼睛亮的像太阳,他想制造一座能让眼前青年落脚的岛屿,他需要给出一个答案。
“无论是记忆、性格、肉体,还是思维方式,你专注在变的部分,可是构成一个人的,难道不是那些稳定的不变的部分吗?记忆不可靠,你所感受到的当下的实然是可靠的,”
说着,张云逸一只手握住罗惜程撑在桌子上的手,十指相握,眼睛一眨不眨望进他的,带着十指相握的两只手举到他的面前,“感受到了吗?我的温度。”
一旁原本静静聆听的卜叙看到这一幕,本能想要上前阻止,却在看到罗惜程认真、沉迷、专注的表情后选择后退一步,他用低到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去给小白喂食。”
对望的两人确实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罗惜程手心被烫的灼热,他想从张云逸的手中逃走,却被握的更紧。
“性格会发生变化,肉体会发生变化,刚刚的你和现在的你却都被我抓着手,你的性格让你做出了能够预料的反应,你的手心跟着我的手一起变热,”
张云逸一条腿挤进罗惜程的双腿间,两个人靠的更近,罗惜程不得不被迫抬起头向上看去,是收敛的下巴、饱满的双唇、高挺的鼻梁和一如既往璀璨而专注的眼眸。
已经挨在一起的胸膛震动,罗惜程听到耳畔传来带着暖气的声音,“思维方式在家庭社会的教导下形成,可世间却找不出任何两个相同的人来,即使是双胞胎,在漫长的几十年人生中,遇到的每一件事也不会都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他者,是企图掌控你的人创造出来的伪命题,你的做出的所有选择,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只要去选择,就是自由的开始。”
“自由,是自我的基始。”
胸腔有节奏的震动让罗惜程情不自禁将头靠上去,耳朵贴着薄薄的血肉和骨骼,聆听里面除了说出口之外的心跳声。
震动结束,罗惜程撤开一点,抬头去看停下来的张云逸,他也正低头看着他。
不需要紧贴着,罗惜程仍能听到越来越大的心跳声,落日正巧走到了两栋大楼之间,强烈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屋里的两人描摹出一圈金色的光影。
落日不停歇要走进大楼身后,它在落山前迸发出的最后一束光即将从两人脸上离去,在炫目的光彩中,罗惜程眯着眼,在睫毛过滤后的景象中,用剩下的一只手捧住眼前人的脸庞,凶狠地吻了上去。
没有双手支撑的罗惜程迅速要从电脑桌上滑落,张云逸揽住他的腰,将他托住的同时加深这个吻。
津液的交换、唇齿的相依让罗惜程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感受到自己,他是他。
心跳在炸裂的胸腔跳如擂鼓,溺水的感觉让罗惜程紧紧攀着口中仅剩的空气,对面的人撤退一毫米,他就要进攻一厘米,他不要分开。
三分钟的时间,落日已经彻底走到城市的大楼下面,漫射的真正的落日余晖将两人终于分开后牵扯出的银丝镀成红线。
张云逸用手顺着罗惜程的脊背一寸寸安抚:“呼吸,呼吸……”
擦去罗惜程憋得通红的脸上的汗珠,张云逸低头在他微微发肿的唇上轻啄一口,说:“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