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续忱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对方。
他今天下午训练到了最晚,是最后一个离开酒店的,穿了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匆匆赶过来。
萧瑟的夜风吹起毫不留情地灌进宽大的卫衣里,衬出应续忱这段时间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身形。
他站在廊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整个人几乎快与k国的冷淡夜色融为一体。
乔思传整颗心都狠狠地一颤,剧烈的恐慌感几乎是瞬间涌至全身。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上前两步,紧紧地将人抱在了怀里。
虽然餐馆地处偏僻,但也有三两路人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应续忱也没料到对方的动作如此大胆,愣怔了一瞬,下意识就要把人从怀里拉出来:“虽然不在国内,但这边也是公共场合……以你的身份,不怕被拍吗?”
“忱哥不用担心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绝对不会影响到你。”
乔思传不愿意放开他,双臂缠得更紧,沙哑声音里的歉疚意味几乎快要溢出来。
“是我这段时间太忙,赶着把最后一部戏拍完,没能及时注意到哥的状态不好。”
应续忱的抬起的手臂一僵,片刻后才缓缓地放了下去。
“前两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担忧哥的安全,反倒忽略了你的身体。”
乔思传抬起头,对上那双涌动着复杂情绪的深邃眼瞳,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后怕。
“哥的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续忱垂下眼,沉默良久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乔思传的面前。
“尹赢刚才的话说对了一半。”
他语气平静。
“我那天半夜去了便利店,也确实买了泡面,但并没有吃。”
乔思传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崭新烟盒上,喉咙顿时一紧。
应续忱习惯了自己承受一切,平时实在隐藏得太好。
如果不是今天饭桌上尹赢的一句玩笑,让他察觉到对方明显不对劲的反应,恐怕应续忱还会继续对他隐瞒下去。
乔思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为对方做好最坏的打算。
“买其他东西,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翻开烟盒,看向了对面的乔思传。
“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买这盒烟。”
乔思传低下头,借着街边的路灯,清楚地看到烟盒里少了一根烟。
“在世界赛夺冠之后的两个月后,一次意外,让我不得不面对因为随着年龄增长,状态开始逐渐下滑的事实。”
应续忱的语气出奇地冷静,像是在阐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没有任何征兆,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我在日常训练的时候,因为过于关注小地图局势,注意力无意识地分散了一瞬,导致被对手在团战中集火秒掉了。”
“只要是人,都会有失误的。”乔思传心头重重地一跳,立刻扣紧了他的手,“哥不要太放在心上。”
“每个选手都会有失误的时候,这确实很正常。”
他沉默片刻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但对我来说,它现在并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身上。在掌握局势的同时专注于操作,对以前的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失误和下滑,我是能够分清楚的。”
应续忱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乔思传徒劳地张了张嘴,触及到对方平静无澜的视线,喉间霎时弥漫开一阵强烈的苦意。
“之前你带我去找了徐老教授,听到手伤能被彻底根治时,我内心无疑是欣喜的。”
应续忱考虑了很久,还是选择在乔思传面前把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坦白。
“但之前为了首发位,我在FAG接受了教练授意的长期高压训练。这种极为不健康的训练方式,不仅对我的身体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也让我在心态方面……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不太好的一些回忆,因此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乔思传环在他腰侧的手立刻收紧,眼里的心疼意味都快要溢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失眠的夜里挣扎,如今……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应续忱垂下眼,回握住了乔思传的手,顺势与对方十指相扣。
“如果我的水平下降到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程度,我会干脆利落地选择退役。”
因为两个人平时工作和比赛的原因,确定关系后的这段时间不得不聚少离多。
但乔思传依旧坚持抓紧一切机会,争取跟应续忱见上一面。
有一次SPK临时来他拍戏的邻市参加代言品牌方的活动,他毫不犹豫地跟剧组请了半天假,直接开车赶了过去。
而剔除掉路上花费的时间,两人甚至只能相处短短两个小时。
但看到应续忱见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眼底流露出的惊喜意味与难得赧然的模样,乔思传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又碍于场合的原因,除了亲吻,他们彼此间最熟悉的亲密动作便是十指相扣。
因此,直到感受到应续忱主动回握住的动作时,乔思传才彻底稳住了心神。
“忱哥,你知道的,我永远都会无条件地在你身后支持你。”
乔思传艰难而认真地消化完了这个事实,定定地望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微微低下头,抵住了面前的人的鼻尖,一字一句地保证道。
“无论会造成什么后果……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替你扛下一切。”
应续忱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而拉起了他的外套衣领。
“哥?”
乔思传察觉到对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愣怔。
但下一秒,应续忱便单手轻轻扶着他的下巴,借着衣领的遮挡,于异国他乡的街头,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诚挚的吻。
乔思传对他本就没有任何抵抗力,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环在对方腰侧的手熟练地往上攀,紧紧地勾住了对方的脖颈,两人间的距离进一步拉近。
应续忱本想给予对方一个带有奖励性质的浅尝辄止的吻,没想到乔思传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就连两人身处大庭广众之下都毫不在意。
对方的回应的吻比往常更强硬了些,但还是不舍得伤到应续忱,乖乖收起了尖锐的虎牙,只好含着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磨,像是在表达他没有第一时间跟对方坦白这件事的不满。
应续忱眉眼间的郁色霎时消散殆尽,带着安抚性质般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乔思传的态度顿时软化下来,放过了他的下唇,正想抢先一步攻略城池时,被应续忱猜到了意图,先一步深深吻住了对方。
乔思传象征性地挣扎了一秒便停止,随即迫不及待地与他唇齿交缠,急切得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但应续忱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动作越来越过火,不得不停止,作势要往后退开,但对方甚至依依不舍地追了上来,想再把这个即将彻底改变性质的吻给进行下去。
“乔思传。”
应续忱眼疾手快地把对方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正好堵住了他挤上前讨吻的嘴唇,随后不动声色地拉开些许距离。
“我不太有在异国他乡街头给陌人表演亲吻的兴致。”
乔思传颇为遗憾,刚才他无意识探索对方身体的范围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如果再进一步下去,也不是没有完成本垒打的可能性。
但他很快想到刚才两人聊的那件事还没有结束,心里的担忧顿时占了上风,还是及时收了手,退而求其次道:“那之后有机会再跟哥继续这个吻,可不可以?”
“你以为是游戏存档么?”应续忱只觉得好笑,伸手往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进行到一半,之后还能随时读档继续?”
“忱哥,你终于笑了。”
出乎意料的是,乔思传看着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应续忱听到这句话时,收回手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哥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压力一定很大吧。”
乔思传把烟盒递了回去,语气有些发涩。
“我记得你说过,很讨厌烟味……却因为压力太大,还不得已尝试了一次。”
“其实,我最后并没有抽那支烟。”
应续忱接过后随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对上了乔思传惊讶的眼神。
“前天训练的时候我又出现了和上次类似的状况。仿佛有人冥冥之中在提醒我,不能再继续无视下去,是时候该做出决定了。”
“我和其他人不同,一开始踏上电竞选手的这条路时……并不是因为纯粹的热爱。”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卫衣胸口处的SPK的银蓝色队标上,眸色渐深。
“只是在当时,这是对我来说是唯一正规,且还能迅速获得给外婆治病资金的路。”
“虽然有些天赋,拿过冠军,但一路上,我也狠狠的栽过不少跟头。”
应续忱“所以,在做出之后看状态而及时中止职业涯的决定时,我理应会比较果断,不会有没什么压力。”
“可真正做出决定前,我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彻底喜欢上了职业选手这个身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件事,要比我想象中艰难得多。我越想,脑子里就是越像一团浆糊,于是决定出酒店在附近转转,又鬼使神差进了那一家便利店……等回过神时,烟已经买在手里了。”
“哥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乔思传沉默良久,试探着开口问道。“原因是什么呢?”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
应续忱揉了揉眉心。
“站在旁边的那条巷子里,刚拿了一根出来,就被路过的本地人发现,说我没在规定区域吸烟,差点被带去罚款。”
乔思传闻言一怔,还是没忍住笑着叹了口气∶“居然是这样……”
“总之,我在心里设定了一个能接受自己状态到达的最低限度,一旦达到,我就会考虑退役。”
应续忱语气认真。
“但我也会积极接受治疗,尽量延长职业涯。”
因为中间的插曲,两人回到酒店的时间比其他人都晚了一些。
乔思传把他送到酒店大堂,还不舍得离开,在电梯门口犹疑。
“电梯马上到了。”应续忱抬腕看了眼时间,“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乔思传还有点舍不得,刚要开口,电梯门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打开。
“应学长?还有……思传?”
惊讶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应续忱转过身,看到拉着行李箱的齐青时,正在电梯里笑眯眯地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