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滞, 商楹听着程季言的这句话,眉头微蹙,下意识回问:“什么意思?”她的嗓音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回来”和“回不来”不是简单的措辞差异, 前者主观,后者被动, 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程季言从椅子上起身, 不疾不徐地穿着薄外套,语气平淡地说:“字面意思。”
她能猜到商楹和楼照影的关系在什么程度, 说话点到即止,不会过分透露,话锋轻轻一转:“快到下班时间了, 我先回去了, 下次见。”
“……下次见。”商楹的回应慢了半拍。
回到工位坐下, 她看着楼照影发来的消息, 再回想起程季言说的话, 不禁有些失神, 皱着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
指尖在屏幕上悬着,一直到六点下班,她才艰难地回复:【不用了,下次再一起选吧。】
楼照影这次秒回:【好,我也觉得一起选更有意义。】
看着她的回复,商楹的双唇抿了抿。
不能否认的是, 即使昨晚才和楼照影做着这世间最为亲密的事情之一, 但她们对彼此的认知始终是不够的。
……不, 此处该纠正一下, 是她单方面对楼照影的了解太浅了,毕竟楼照影调查过她, 清楚她有哪些亲人、朋友,而楼照影那边,她知道阮书意的存在,却对楼照影的“家”一无所知。
什么叫回不来……
其实楼照影过去这半个月都没回月湖境,今晚不回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她已经习惯了,再往前数,楼照影也有好多次没有在月湖境过夜。
忽然间,她想起来琉玥集团年会那次,那天晚上楼照影没有跟她一起回月湖境,可第二天在客厅见到楼照影的时候,人在发烧。
楼照影当晚是回家了吗?可既然回了家,为什么会平白生病?
还是说那次生病只是凑巧?因为楼照影刚好从法国出差回来,没休息好,累病了也实属正常。
“姐姐。”商璇今晚第三次纠正着姐姐拼图的方向,清澈的眼眸裏带着几分无奈。
她望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姐姐,指尖点了点拼图板上的空位,提醒:“是这裏。”
听见妹妹的声音,商楹从纷乱的思绪裏回过神,她顺着妹妹指的方向把拼图卡好,笑吟吟道:“啊,对,是这裏,谢谢小璇提醒我。”
姐姐今晚的状态很不对劲,商璇放下手裏的碎片,关心地问:“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
“我不信。”
商楹被妹妹盯得没辙,她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只能拿出之前的话术,温柔说:“是工作上的事情,但不用担心,姐姐可以解决。”
“那我能做些什么?”商璇问完轻轻抱住她,“姐姐,我给你一个拥抱,会不会好点。”
商楹回抱着,微微一笑:“不止好一点。”
“不过姐姐别陪着我啦,回去躺着休息,好吗?我也有点困了。”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知道妹妹贴心,商楹很配合:“好。”
没有再在宁安阁多做停留,商楹便踩着浓稠的夜色,回到月湖境。
同一时间,楼照影的身影也沉沉落入庄园的灯火裏,她今晚加了会儿班。
近来天气在回暖,家裏的老太太老爷子懒得折腾,自从年前回来过后就一直待在柳城,没再挪过地方,而楼向明和苏苒别的本事不算出挑,但在哄长辈这件事格外有一套。
康姨在门口为她接过外套,她朝裏走,身上的寒意还没散去,就见三叔三婶围在奶奶身边,三言两语便逗得老太太眼角眉梢都堆着笑,皱纹都舒展,而楼岳宁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看书,神色淡得和一旁的热闹对比明显。
看见她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向长辈问好,楼慧秀的笑容便缓缓收了起来,起身走向楼梯口,楼岳宁神情依旧,合上书,也跟着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跟上母亲的脚步。
气氛微妙、危险,楼向明还是照旧问着楼照影:“砖砖回来啦,有没有吃晚饭?”今晚不是家宴时间,他都不知道楼照影要回来,问出口也不过是想缓和僵持的氛围。
“在公司食堂吃过了。”
回答落得很轻,楼照影轻轻颔首,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三叔、三婶,我先上楼了。”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楼梯口,楼向明才悄悄朝妻子递了个眼神,两人交换了个复杂的神色。
“怎么这次也回来得这么突然……”楼向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裏藏着几分不解。
“是不是因为最近和那个叫骆辞的女明星的事情?”苏苒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很是疑惑,“奇了怪了,砖砖怎么老是卷入这些事情裏,上次是因为那个黄谣事情……”
上了二楼,楼照影自然听不见楼下围着她的无关紧要的讨论。
落地窗外的天空漆黑,楼岳宁在二楼的沙发上坐着翻开书,没抬眼看她,口吻平常:“奶奶在书房等你,知道要跟你说什么吧?”
“知道,姑姑。”
这次回庄园是楼慧秀的意思,楼照影应了这声后,便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裏的光线明亮,楼慧秀在椅子上坐着,她的双手搭在扶手上,双目合着。
谁都知道琉玥能有今日的光景,跟年轻时的楼慧秀有莫大的关联,如今她虽已七八十岁,眼角爬满皱纹,但那份刻在骨子裏的凌厉与果决,却不会随着岁月淡去,在这一坐便自带威严。
楼照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尊敬地喊了声:“奶奶,您找我。”
从小到大都是楼岳宁约束她、管教她,但楼家真正当家做主、掌握最终话语权的自始至终都是楼慧秀。
如果没有楼慧秀的点头,楼岳宁也不能擅自以关起来的方式惩罚她。
话音刚落,楼慧秀睁开眼,她的眼瞳已有些浑浊,但谈起工作方面的事情,目光依旧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不见和蔼的表象。
她开口便是毫不绕弯的质问:“那位姓骆的女明星,是怎么一回事?”语气裏尽是压不住的冷意,“为了宣传琉玥,需要你楼照影做到这个份上吗?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
“奶奶,这是营销的试水方案。”
楼照影迎上长辈冷意十足的目光,保持着镇静。
她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包裏取出准备好的数据报表,轻轻放在书桌上推过去,解释着:“现在的市场环境不一样了,不比当年。琉玥既要守得住口碑,也需要跟上营销节奏,过去这一周的数据显示,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您可以看看。”她的模样认真,一本正经,“网友群体很庞大,购买力不可小觑,您和姑姑都说了要想站稳脚跟就要不择手段,我仅仅是利用女明星的名气就可以让公司的销售额上涨,我没觉得我这一步棋走错了,奶奶。”
楼慧秀看着她跟养女长得几分相似的脸,亲女儿和养女的纠葛在脑海裏翻涌,心头的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她抬起苍老的手,指尖指着楼照影,声音裏怒火滔天:“可这些网友怎么说你的?同性恋!女同性恋!你不要脸我还想要脸!琉玥没有你这个试水不会垮掉!从今天起,绝不准再有这样的情况,你跟那个女明星,也要断了所有互动。”
楼照影顺着答应:“好,我知道了,奶奶。”
见她认错态度恭顺,没有半分辩驳,楼慧秀的神色稍稍缓和,口吻也柔和了些,以长辈的身份叮嘱着:“砖砖,奶奶知道你年轻气盛,想法多,也愿意尝试,但是名誉是根基,切不可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
“什么女同性恋……你不是。”她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是。”楼照影垂睫应声。
楼慧秀摆了摆手,一边重重嘆息一边撑着扶手起身:“罢了,你一心也是为了琉玥,这事儿就这么翻篇。”
“我去休息了,你今晚就在庄园过夜,好歹也是楼家人,哪儿能回来的次数这么少。”
“我送您。”
不过两分钟,楼照影再次回到书房。
灯光之下,楼岳宁正坐在椅子上,指尖翻着楼照影放在桌上的数据文件,没抬眼,只淡声问着:“这不还是跟娱乐圈扯上关系了吗?砖砖。”她拖了下音调,“还是说……终于对商小姐腻味了?”
“姑姑。”
楼岳宁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眉梢微挑:“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说。”
“当年绑架我的那些人裏,有个给我送饭的阿姨。”楼照影的目光直直锁住对面长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就算这个阿姨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能听出来,她和康姨的声音有些像。”
“砖砖,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兴许是听错了,怎么会是康姨。”楼岳宁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过去这么多年?”
难得地、少有地,楼照影在姑姑面前轻笑一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裏面装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疑惑:“那我想再问问姑姑……”她声音裏的平静彻底碎裂,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为什么当时楼家不报警?为什么我在那个黑屋裏待了一天又一天,楼家却迟迟不来救我?为什么在我被送回来以后,所有人都绝口不提,把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一样,姑姑,您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到了你的嘴裏,还是一句轻飘飘的过去这么多年?对我半分愧疚都没有吗?姑姑。”
连着好几个“为什么”砸在空气裏,楼岳宁靠在椅背上,后背有些绷着,迎着楼照影的视线,她没有回答。
空气凝固住,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在这期间,楼照影的眼泪往下滴落一颗,她显然没有放过楼岳宁的打算,追着问:“您说是我妈妈楼微澜欠楼家的,所以我这一生都要奉献给楼家。实际上在您眼裏,楼微澜到底欠的是楼家,还是您?您介意的是她带着为了一个男人不要楼家,还是不要……您?”最后一个字,她说得很轻。
楼岳宁的太阳xue突突直跳,她左手摁着眉心,右手指着书房门口,冷冰冰地道:“楼照影!出去!你给我出去!”
楼照影没有应声,只垂着眼帘,默默地从书房退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她抬手用指尖擦掉眼角沁出的泪滴,指尖残留着微凉的湿意,她却慢慢勾起唇角,前往自己的卧室。
没有急着去洗澡,她径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在屏幕上点过,给商楹发消息过去:【今晚不回来了。】
盯着这行字两秒,总觉得太过生硬,她又补了软绵绵的一句:【我好想你。】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几分钟都没等到商楹的回复,估摸着商楹这会儿还在洗澡,但等来了三叔的电话。
楼向明起到一个宣传委员的作用:“砖砖,下楼了,小程来了。”
程季言……?
听着这个名字,想到程季言在半梦出版社门口跟商楹的亲昵,楼照影的眉头就禁不住皱起来。
不过她还是出现在楼下,起码在旁人看来,她跟程季言是朋友,此刻她看着在跟楼寻雪聊天的程季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晚风有些凉,楼寻雪率先看见她,立马喊了声:“姐!”
“在聊什么?”楼照影缓步过去。
开口回答的是程季言:“小雪问要不要去影音室看电影,被我婉拒了。”
“哪裏委婉了?言言姐。”楼寻雪嘴角一抽,都有些无语,“你直接说‘婉拒了’,这个委婉在哪儿?”
程季言失笑着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我觉得挺委婉。”
说着又看向楼照影,不动声色地问:“楼奶奶和岳宁阿姨呢?”
“已经歇下了。”楼照影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平淡,“你找她们有事吗?”
“我到处溜达,来到你们这,来都来了,这不得问候一番吗?但既然她们已经歇下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楼照影:“……”
再回到卧室,楼照影看见商楹回了消息过来:【刚在洗澡。】
商楹问她:【你呢。】
楼照影盯着这简短的两行字,眼睫扇了扇,指尖飞快地敲出回复:【现在就去。】
她问:【洗完澡可以打电话吗?】
【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这个有些纵容的回复,楼照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连忙放下手机。
大半个小时后,她的头发还带着些潮气,没完全吹干,就趴在床上戴上耳机,给商楹拨了电话过去。
“嘟”了一声,对面的人接听。
楼照影双厨翕动,猜测着:“在看书?”
“是。”商楹在手机这端开着免提,“是能听见翻页声吗?”
“不是,是你的习惯。”
楼照影看着屏幕上的“小瓦”两个字,很了然地开口:“David教授还有不到半个月就会来,你担心你的准备不够,再这样下去,你都可以当Mia那样的医学翻译了。”
“小砖。”
楼照影摸摸自己的发尾,漫不经心:“嗯?”
“我也好想你。”如果回家会让楼照影不开心,那么商楹希望自己说的话,可以帮她匀走一些不快。
这五个字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颗糖突然落进心裏化开,楼照影怔了好几秒,才捂住自己的脸,勉强控制住表情,和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商楹似是不解:“小砖怎么沉默了?”
楼照影清了清嗓,才“哦”了一声,故作平淡地道:“小砖知道了。”她在柔软的被褥裏翻了个身,又慢吞吞地开口,“其实我的小名叫砖砖,是我姑姑给我取的,觉得我的脾气硬得跟砖头一样……还有建楼也需要砖,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小名。”
“阮书意平时喊我楼砖,偶尔冒出个砖总,家裏人平时喊我砖砖,但我觉得你喊我小砖最好听。”
说完这话,电话那头传来商楹低低的笑声,随后听见她温温柔柔地道:“好的,小砖。”
这样寻常的像是正常情侣的聊天让楼照影着迷,等浅浅地聊了会儿,她忽而想起来一件事情,有些低落地道:“对了,过几天我要去法国出差,跟上次出差差不多的事情,到时候要成天泡在实验室裏。”Camille发来消息说研发出了很重要的护肤成分,希望她可以到场。
“我会想你的。”商楹知道她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楼照影心满意足:“好。”
她托着腮,决定不再打扰商楹看书:“小瓦,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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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轨桥》上市之前,商楹只负责这一本书,但出版社的日常运作不止是做书。
于是郑秋给她排了不少杂项工作,零散事务渐渐占满她的日程。
窗外的天色逐渐沉了下来,半梦出版社的灯还亮着。
商楹对接完主编下午临时交给她的清单时,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她今天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下班。
喝了点温水,她揉太阳xue缓了缓,这才拿起包离开办公室,坐上宾利。
照旧是先去宁安阁,路途不远,她陷在后座看着微信上的消息,楼照影也说自己今晚加班,要晚点才能跟她见面了。
还有妹妹发来的语音,在问她:“姐姐你怎么还没来呀。”
商楹回了个语音:“现在就来。”
回完消息,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在她的脸上缓缓掠过,照着她的倦意。
不难猜出郑秋是因为程季言这个项目的事情而看她不爽,但这一刻她还是会觉得有些疲累,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
没等她缓过神,轿车稳稳在宁安阁停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没心思去观察周围,下车后直奔妹妹所在的小楼。
她打开门,但裏面没有甘文君的身影,商璇乖乖在软毯上坐着,而茶几上放着两盒崭新的彩笔,笔帽散落在一旁最让人难以忽略的是商璇旁边的位置上,明显还有一个人在画画的痕迹。
商璇没有起身,还握着画笔:“姐姐!”
“小璇。”
商楹正要问妹妹怎么开始画画了,浴室处传来门开的声响。
楼照影出现在视野裏,她正慢悠悠地擦着手上的水渍,对商楹翘了翘唇角,一本正经地说:“商小姐,我们见过的。我是你给小璇找的绘画老师,你妹妹天赋异禀,画火柴人特别好看。”
“……”
作者有话说:
嘿嘿,终于写到小砖和妹妹一块儿玩了
大家好呀!感谢大家在2025年点开我这本小说~感谢相遇~营养液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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