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服务员?”
“人呢?”
次日,正值饭点的川菜馆往来吆喝不绝,前台小电视上新闻栏目的声音被热闹的喧哗挤压得奄奄一息,陈野驻足在小电视上,盯着本地财经新闻里一闪而过的片段愣神。
“陈野?”
廖老板略显粗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陈野转头,对上老板一张憨厚敦实的圆脸。
“去看看十号包厢那边客人有什么需求。”老板拍了下陈野的肩,示意刚才客人发出声音的方向。
陈野这才回神,点头间,略凌乱的鬓发下露出条细小的塑料线。
他用的是最便宜的一款耳背式助听器,稍微接触不良,就会发出啸叫或失去声音。
大概是这段时间太忙,从昨天中午送完餐开始,助听器里传来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的。
甚至是有了幻听。
一会儿叫他“等等”,一会儿又礼貌疏离,让他“不用谢”。
恍惚得让陈野有些忘记现实。
“这就去。”陈野收拾好情绪,微微调整助听器后,重新投入工作。
一整天的工作充实而忙碌,下班时已经快到凌晨。
前台的小电视还没关,好巧不巧,节目里,主持人正在采访本地一旅游开发项目的负责人。
贺琛。
又是贺琛。
“听说您之前一直在国外深造,是什么契机让您做出回国的决定呢?”主持人问。
贺琛在节目里身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三件套,闻言语气从容:“在我看来,‘留在国内’和‘出国’一直都不是对立的两个选择,出去是为了学习,回来……大概是寻根吧,何况,国内的机会、环境也是有目共睹的越来越好……”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比起大学时的矜贵,更多出几分为人处世的游刃有余。
陈野看得出神。
“怎么了?”廖老板跟残联一直有合作,陈野被介绍过来工作后,廖老板对他多有照顾。
察觉到陈野不高的情绪,廖老板随陈野的目光看向电视:“这大老板呢,听说也是海大毕业的,你认识?”
“没,我没在海大上多久。”半真半假的谎言先于低头的动作,陈野拿过自己收拾好的打包盒,匆匆离开。
他住的地方不远,但也要从川菜馆往后走几条街。
也许是每次撒谎都会遭到报应,昏黑的巷子里没有路灯,陈野刚出川菜馆,就一个没注意就踩空了台阶。
护着怀里的饭盒,陈野一只手撑着地,踉跄一步才站起来。
掌心被细碎的石子磨破,带着绵长的、细密的痛感。
冥冥之中,诸事不顺。
回到出租屋时,室友正好送完外卖回来。
海市的房租贵,哪怕位置偏,一个月也要花掉陈野近半工资。好在两室一厅的户型方便合租,两人平摊下来,又能省下一笔开支。残联那边也知道这情况,给陈野介绍了一个室友。
注意到陈野掌心的鲜红,室友甘南脸色变了变,用手语比划:【怎么了?】
陈野摇头:“没事。”
青年很是疲倦,把带回来的餐盒放在桌上,简单洗漱后回到卧室。
洗得发白的睡衣勾勒出单薄到几乎凸起的脊背,陈野躺在凉席上,摘下助听器,任由自己被黑暗吞没。
这样的晚上四年如一日,但可能是这两日几次三番被提起的名字,陈野少见地做了一个梦。
是一个美梦。
……
大学的操场永远都是那么热闹,湛蓝的天空下,几道打篮球的身影健步如飞。
阳光从树枝分叉中透下来,在跑道上映出大小不一的斑驳痕迹,初春的阳光并不炙热,温暖得恰到好处。
陈野蹲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抱着几瓶水,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原本,他周末是要去做兼职的。
但为了能追到贺琛,陈野果断空出了每个周日的上午。
原因无他,院篮球队每周日上午都有训练。
篮球队短暂休息的间隙,陈野抓住时机,抱着几瓶水迎上去。
他穿着件休闲的白色无袖,一头短发,原本是因营养不良发色偏黄,却因为阳光恰到好处的修饰,染上几丝温暖与柔软。
“喝水吗?”陈野径直走到贺琛面前,把手里的水递出去。
身形高大的男生微微垂眸,球衣宽松,他却穿得跟衣架子似的,随着抬手擦汗的动作露出利落的腰线,手臂线条随着动作微微绷紧。
陈野喉咙有一点干。
人群中不断有起哄声,多的是看不起陈野,等着打脸的人。
陈野的过去不是秘密。
不知从哪个小破地方出来的,误打误撞恰好被周家认了回去,说得好听是认祖归宗,实际上谁都知道,陈野是周家的私生子。
生在野外的老鼠非但没有躲下水道的自觉,还敢目中无人地追光揽月,简直是不自量力。
陈野像是没有察觉到周围的恶意起哄,只因贺琛的反应而紧张,过长的睫毛上下扫动。
“学长?”陈野的手中依旧拿着水。
贺琛显然本不打算接,手臂错开,周围看热闹的人忍不住看过来,目光中带着不怀好意的奚落。
陈野眼睫彻底低垂,他生了副好相貌,垂头耷脑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可怜的小动物。
贺琛动作顿了顿,最终抬手接过。
周围顿时响起起哄声,陈野的情绪变得比六月的天气还快,脸上的失落转瞬消失,厚着脸皮坐在了贺琛旁边。
“累不累啊?”被阳光晒着,陈野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的。
贺琛垂眸,没看陈野:“不累。”
顿了顿,又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用做这些。”
“怎么就不用了?”陈野歪着头看贺琛,“追人都是要有诚意的。”
贺琛还想说什么,陈野已经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小风扇,尽职尽责地给人扇起了风。
熟睡中的陈野唇角很轻地弯了弯,似乎那日的暖阳穿透了四年的时光,落在出租屋里昏暗的小床上。
他松开紧蹙的眉头,嘴唇喃喃,呓语出今日从电视里的新闻上听来的名字。
“贺……贺琛……”
可惜,好梦并没有持续多久。
梦里没有逻辑,前一秒还是暖阳,下一秒就到了寒冬。
陈野梦见自己在打电话。
大年三十,除夕夜,他站在破了半边的深蓝色玻璃窗前,数九寒风从破窟窿处往房间里吹,又被塑料布挡住,发出“哗哗哗”的摩擦声。
“贺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追你只是因为一个赌注。”陈野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比呼啸的风还冷上三分。
“阿野,”贺琛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陈野从未听过的慌张,“我们好好说,可以吗?”
陈野没说话。
“你回老家了吗?等着我好不好?”
贺家是海市的首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天之骄子,竟也会如此放低声音,堪称温柔地低哄。
“不在,”陈野站在城郊的一层自建房里,撒谎,木着脸用手去堵被风吹开一个角的塑料布,给贺琛泼出一盆冷水,“我们已经分手了,贺琛,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不想跟你玩恋爱游戏了,挺没意思的。”
这一次,贺琛那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
如果不是手机上显示有正在通话的计时,陈野都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更长时间,陈野听见贺琛哑着声音问:“玩游戏?”
“不然呢?”陈野说。
“就没有一点……”后面两个字,贺琛没说。
陈野猜到应该是“喜欢。”
因为贺琛的声音似乎更哑了,若是仔细听去,甚至能听出一丝可怜。
事实上,贺琛也应该是可怜的。
任谁在面对家庭阻力时,下定决心为爱叛逃,却在跟心上人约会时被干脆分手,火急火燎追出去又碰上车祸,血淋淋地被送进医院,躺一星期才捡回一条命,紧接着就被单方面断联,都会是可怜的。
陈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捏上窗框,被划破了也恍若未觉。
“嗯,”他肯定地回答贺琛,“没有,一点也没有。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贺家又停了你的卡,你还有什么用呢?贺琛,我不喜欢没用的人,你知道的。”
贺琛到底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
良久之后,陈野终于再次听到了贺琛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失望。
“好……”
接着就是电话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的,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坏事做尽的混蛋心上。
……
“嗯——嗯——!”
一股大力将陈野从梦中唤醒,伴随着不成调的声音。
陈野睁开眼,才发现是室友甘南。
【嗯?】陈野恍惚了一瞬。
甘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陈野的。
陈野疑惑,跟着室友的动作抬手,指尖触及一片冰凉。
他哭了。
甘南做手语:【你一直在哭,声音好大,怎么也叫不醒。】
甘南面露担心:【是梦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陈野愣了愣。
伤心事吗?
是,也不是。
毕竟他才是混蛋的那个。
骗人骗心,坏事做尽,罄竹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