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溪一时没有说话,注视着贺琛眼底的愤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朝曾郝招招手:“好好,帮哥回家取两件衣服。”
“你要支开我?”曾郝不可置信。
“怎么突然聪明了?”曾平溪失笑。
曾郝:“我不走!”
他双目通红,看向贺琛的方向:“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不会,哥保证,我们只是说会儿话。”
曾郝还要反驳,曾平溪咳嗽两声,唇边染上刺目的鲜红:“好好,听哥的话,好不好?咳咳,咳咳咳——别让哥生气。”
曾郝未说出口的话瞬间哑火,咬紧牙关:“我很快就回来。”
曾平溪:“慢点。”
曾郝显然不听,门“哐当”一声合上。
曾平溪摇摇头:“还跟小孩儿似的。”
病房里只剩下三人,曾平溪、贺琛、陈野。
“您说的没拦住……是什么意思?”陈野轻声打破沉默。
“抱歉。”曾平溪再次道歉。
“我问你说的没拦住是什么意思?”陈野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
“嘉礼是我的爱人。”曾平溪说。
“贺琛知道,我从小就被作为曾家接班人培养,事事按部就班,唯有嘉礼是个例外。
“明明家庭并不幸福,偏偏跟好好一样,是个傻乎乎的乐天派。
“可又不一样的是,好好有我们护着,是家里的宝贝,而嘉礼只有个不着调的爸,只能自己哄自己开心。”
兴许是对傻子操心惯了,曾平溪总无意识地关注着周嘉礼,帮过对方几次。周嘉礼有恩必报,没几次后就跟他熟悉了起来。
什么时候动心的,曾平溪也说不清楚,只记得严肃冗长的公司例会上,少年偷偷塞给他的一颗糖。
橘子味的。
“我们在一起时,嘉礼当时才过完成年礼不久,年纪太小,便没有公开,立秋前一天,我飞A国处理生意上的事。”
他陷入回忆,神色痛苦。
来回总共三天零十一个小时,出趟差的功夫,一切都变了。
曾平溪垂眸,掩声低咳。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现在的周嘉礼不是周嘉礼。”
这话说得拗口,意思也像天方夜谭。放在四年前,曾平溪都不敢想象这话能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这样表达也不合适,人还是那个人,但里面装的……灵魂,不是他。”
“出差的第二天,嘉礼就在手机上单方面说了分手,我匆匆回国,只看到,”曾平溪想了想,说,“……很陌生的眼神。”
那一瞬间,心脏剧痛。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这才导致嘉礼的前后变化,虽然同意了分手,也一直在盯着。
“可很快被嘉礼发现,他找到我,让我不要再找他,我就没让人再盯着。”曾平溪说到这也疑惑地蹙眉。
他原计划是好好跟嘉礼谈谈的,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到周嘉礼,就什么都忘了,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全按嘉礼说的做。
贺琛:“意识干扰,是住在周嘉礼身体里那个家伙的招数。”
曾平溪了然,随后苦笑:“原来如此。”
那段时间,他确实挣扎。
知道事情不对劲,每每计划去查,又阴差阳错耽搁。
直到一个月前,他意外发现靠近周嘉礼,自己的意识不再受到干扰,这才有了后面的安排。
陈野问:“老先生是怎么回事?”
曾平溪闭了下眼,良久才坦诚:“收回盯着的人后,嘉礼……身体里的那个人提前在李教授的车里做了手脚,动了刹车。”
陈野蓦地愣住,好久才喃喃往下说:“然后呢?谋杀,为什么警方没有查出来?”
“我处理了沿途监控,换了事故车的资料。”
“他控制了你?”
“不是,”曾平溪摇头,“我不能眼看着嘉礼被带走。”
故意谋杀是死刑,曾平溪承认自己的自私,他也终将面对惩罚和报应。
痛失所爱,行将就木。
“之后,我就不敢再撤走盯着他的人,但每次跟他相处后,我都会做些前后不一的决定,反复撤下,最后只能让这些人盯得远些。”
也因此,差点害了第三条人命。
得知周嘉礼身体里的人计划置陈野于死地时,曾平溪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
但到底晚了一步,陈野受伤严重,幸在保住一条命。
“阿野的事,多谢平溪哥,”贺琛深深感激,但随即又话锋一转,“但人,我们一定要带走。”
“那是嘉礼的身体,”曾平溪说,“这一切都不是嘉礼的错,老教授的家属已经签了谅解书,既往不咎,陈先生我也会赔偿,其余责任一律由我承担,小贺,算平溪哥求你,好吗?”
贺琛:“平溪哥应该清楚,就故意谋杀而言,谅解书可不是‘免死金牌’。
“阿野的事,也不可能一笔勾销,曾家能给的东西,我贺琛都有,我的就是阿野的。”
钱也好,别的也罢,他的阿野都不缺。
他自会给阿野最好的。
他要的是阿野后半生的平安,以及冤有头,债有主。
想到这,贺琛握紧了陈野的手。
贺琛态度坚决,曾平溪转而看着陈野:“陈先生……”
陈野:“贺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可那不是嘉礼。”曾平溪撑着床的手不自觉用力,皮肉之上青筋凸起。随着他的动作,一枚玉佛从病号服的领口处晃出。
那是周嘉礼曾送给他的。
三跪神佛,求他平安。
可偏偏事与愿违,被保佑的人命不久矣,求佛的人魂飞魄散。
“那些都不是嘉礼做的,为什么要让嘉礼来承担?”
陈野反问:“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不是周嘉礼,为什么又要护着他?”
“他,他不能死,”曾平溪神色痛苦,“万一,万一嘉礼某天回来了呢?”
“回不来的。”贺琛的话却如一盆凉水浇下。
曾平溪骤然卸力,半晌没有言语。
悬在头顶的剑终是砸了下来,再无奢望。
贺琛:“灵魂失去躯壳,不会在世间停留多久。”
“短则一两天,长也不过一两个月。”
这是边越告诉他们的。
从外来者占据周嘉礼的身体那一刻起,周嘉礼本人的灵魂就被挤出。
失去躯壳的灵魂坚持不了多久,要么消散,要么成为孤魂无意识飘荡,最终也会消失。
“节哀,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