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贺琛问。
陈野用纸巾擦干净面前的桌子，盯着不远处刚放学，出来觅食的学生，思绪放空：“以前没钱，两人出来吃粉，得将近二十块，用来买菜，能买一周的量。”
这两天，陈野时不时就会想起过去的事。
许红霞的话，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阀门。
“她很节约，很少把钱花在吃穿上，比起大城市来，小镇里的闲话总是传得很快，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后来不少的街坊邻居都传她在外面赌钱，还传得有模有样。”
甚至更过分的话都有。
陈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反正没解释。
或者说，解释不解释，都无关紧要，反正也是没人相信的。
“一开始，我很不理解她。”陈野说。
流言蜚语传播速度极快，连带着还没多懂事的陈野也受了波折。
“我甚至跟她为这件事吵过，可她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别管。那次吵了没多久，她就说带我出去吃三鲜粉，还说自己心情很好。
“不过也没做到，一天之后她就忘了。”
这种事发生得很多，特别是去世前几年，陈芳经常忘记事。
陈野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想想她为什么心情好……她其实说过的，说是完成了她的心愿，颠三倒四地说，还让我好好读书。
“大概那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要离开了。”
亲人的离世是一场梅雨，从前陈野不信，可潮湿感后知后觉。
陈芳失约时，陈野没追问陈芳的心愿，也没能在三鲜粉面馆里，把刚考的满分物理试卷给陈芳看。
“她最后也没能吃上一碗三鲜粉。”
贺琛想了想，起身朝厨房走去，片刻后又回来。
“多点了一份，等会儿给咱妈送去，有忌口吗？”
陈野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要葱，多加点肉丝。”
“行，我去给老板说。”贺琛转头又走向厨房，回来时手上多了份老板刚煮好的粉。
“之前点的已经好了，”贺琛把三鲜粉放在陈野面前，“看起来就味道不错。”
汤底清凉鲜醇，雪白的细粉条浸润在熬煮过的骨头汤里，番茄煮得软烂适中，其上是鲜豆芽、嫩肉片、木耳、猪肝……料足份多。
陈野揉揉被热气蒸腾到视线模糊的眼睛：“嗯，镇上的老招牌，据说老板做这快二十年了。”
两人正说着，老板又端来了贺琛的。
食物的到来明显缓解了陈野的情绪，看着青年低头吃东西，贺琛才开始吃自己的。
味道确实不错。
陈野吃得比前两天都多。
贺琛默默记下这家店的名字，思考回H市后让老板进贺家做预备厨师的可能性。
陈野不清楚贺琛的想法，见贺琛吃着吃着发起呆来，视线又不自觉移向贺琛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西装上。
他的过去是窘迫的、局促的，这造就了他，陈野从不逃避，但也很少提起。
说心血来潮也好，坦诚相待也罢，他竟然想让贺琛看清全部的他。
四年前的喜欢来自一个赌约，不够坦诚，如果不是所谓“剧情力量”的突然干扰，或许他们早已经分开。
陈野不清楚此时此刻的贺琛对他，是否是禁果效应的延续，但他知错能改，把自己撕开给贺琛看。
“发什么呆呢？”贺琛先回过神来，伸出手在陷入胡思乱想的陈野面前打了个响指，“吃好了？”
“嗯，”陈野睫毛颤了颤，又说，“你的西装皱了。”
小餐馆比不得大饭店，座位靠得近。
贺琛扫了眼身上的西装，索性脱了下来，同时解开衬衫袖口，往上叠两圈，束在手肘处：“是有点碍事，这样子舒服多了。”
说实话，贺琛本人也是不愿意穿西装的。
但无奈要彻底收拾周长栋，免不得要跟生意上的人打交道，必须装个人模狗样。
正好傍晚的路边有镇上出来散步的三两老人经过，一身老头汗衫加短裤，手里还摇把大蒲扇。
贺琛面露羡慕。
陈野：？？？
直到被贺琛拉着站到三鲜粉对面的老头衫专卖店，陈野都是懵的。
贺琛很有兴趣地左顾右盼，指着墙上：“老板，帮忙把那件灰色的叉下来。”
陈野：……
陈野小声提醒：“……贺琛，那什么，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商界精英。”
贺琛没听见，“嗖”一下钻进了两片蓝布搭成的换衣间里。
一分钟后，贺琛满意出来，身上得体的斯文衬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叉下来的白色无袖背心。
他常年有健身习惯，穿在老头身上松松垮垮的背心也被他穿得挺括有型。
配上那双熬了几天的眼睛，以及揉松的头发，莫名让陈野脑海中多出一个词。
糙汉。
贺·糙汉·琛对着镜子欣赏了会儿，才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野：“……”
陈野：“很有松弛感。”
贺琛挑眉，对陈野的评价相当满意。
“以前你穿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陈野侧头：“以前？”
“读书那会儿。”
圈子使然，贺琛周围的人非富即贵，衣食住行样样优越，举手抬足间都是“优雅”、“教养”。
连运动都要在意形象。
（曾郝除外，这人纯傻。）
贺琛把自己规训在这套“模板”里，游刃有余却无聊至极。
只有陈野。
明明也是来追他的，却跟其他“盛装出席”的追求者完全不同，不太合身的白色背心搭配黑色短裤，灰扑扑的，眼中却亮晶晶的。
男孩经常就那么随意坐着，给他扔来一瓶水。
“喝不喝？”
语气还有点冲。
是只小野猫，贺琛想。
想到过去，贺琛喉结滚动：“你那会儿就经常这样穿，衣服上还有线头。”
陈野：“……？”
这是什么很值得夸赞的事吗？
“特有个性。”贺琛说。
陈野由衷提问：“……你难道没见过人衣服上有线头？”
“不是，”贺琛摇头，“这不是线头不线头的问题。”
想了想，贺琛才说，“他们身上不会有瑕疵，就算有，也会想方设法遮掩，很少有人这么……招摇。”
陈野不理解：“招摇？”
贺琛靠近，声音低沉：“明目张胆，招得人心晃神摇。”
陈野：。。。 。。。。。
沉默。
陈野侧过脑袋，脚趾抓地：“哈哈哈，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什么，咳咳，明天早上我们不吃油条了吧。”
贺琛全身一僵。
这是在提点他……油？
贺琛郁闷，瞬间焉头搭脑，陈野见他低落的样子，不由自主就幻视出一只装乖卖萌却弄巧成拙的大狗狗。
误打误撞的，刚才那种若有似无的矛盾感消失了。
生动的贺琛好像突然离他近了一点。
“就因为这样，你就把联系方式给我了？”陈野问。
贺琛实话实说：“还计划剪线头。”
当然，陈野长得也好看。
贺琛看陈野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很适合做他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