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他的年龄大亿些,他总是会用当年在部队看孩子的眼光看雄主。
这会说话,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对小辈的语气。
陆翎最怕这种语气。
他看着安晏紧锁的眉头,心里咯噔一下,手脚不自觉地更加冰凉。
安晏……是在责怪他吗?
他连忙解释,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
“安晏,我没有浪费水!我做了集水装置,能提取地下水,以后我们都不缺水了!我只是觉得身上不干净,想擦洗一下,没有浪费水的。”
他有些委屈低头,思绪不由自主又回到上一世。
他自己刚做出的能量转化仪,能够将一些本来不能吃的东西,转化成营养品。
这明明是造福基地的好事。
他本以为会得到干爸的夸奖的。
当时也是太饿了,没忍住吃了一口。
只吃了一口而已,而且也是为了测试实验的稳定性。
可干爸不由分说,进来就给他打了一顿,还无比凶狠地骂他。
简直比那天他强了安晏还要凶狠!
陆翎委屈低头,想着安晏要是也想揍他……
那不行,安晏是他老婆,老婆不能打他的……
要是他真动手了,自己是该忍着……还是也杀了他呢?
而安晏看着陆翎慌张解释又委屈的样子,心里疼得要命,连忙摇头:
“雄主,奴没有说您浪费水!您能做出集水装置,奴为您骄傲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浪费水?奴只是心疼您用凉水,会冻坏身体的。”
陆翎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布巾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诶,没有骂他吗?
陆翎一下子就来劲了。
本来他其实也没那么委屈,刚才更多也是恐慌。
可这一有虫安慰他,说心疼他,他这委屈反而像被点燃的火苗,瞬间窜了上来。
果然男人都受不了“心疼giegie”这一套。
陆翎感觉自己一下子又支楞起来了。
他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起来,泪水流出来一点点,却让他倔强地仰着头给憋了回去。
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却硬是不让它掉下来,摆出了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声音带着点哽咽质问:
“那你为什么这么凶?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想洗干净一点,不想身上臭烘烘的让你嫌弃……就算我真的做错了,你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么大声数落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鼻音说出来的,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顺着声音溢了出来,听得虫心头发紧。
说到最后,陆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委屈还是演的了。
这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吗?
按理来说他是不会为几句话而委屈的。
陆翎紧紧地绷着身体,打算如果安晏继续安慰他,他就扑到他怀里哭。
安晏如果生气了,他就滑跪道歉。
安晏被他这副模样惊得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担忧、急切的情绪里清醒过来。
他看着雄主红透的眼眶,看着那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珠,看着他委屈又倔强的样子,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啊,他是谁?
他只是雄主的雌奴而已。
是被雄主救出来的罪雌,是心甘情愿侍奉左右的雌奴。
他哪里有资格用这样的语气对雄主说话?
雄虫是虫族的珍宝,是他这辈子唯一要效忠和呵护的存在。
他怎么敢刚进门,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就对着雄主大呼小叫,用带着训斥的语气数落雄主?
就算是担心雄主用凉水擦身会冻坏,他也该用最温顺、最恭敬的语气好好劝说。
而不是凭着自己的担心,就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这是犯了大错,是冒犯了雄主的威严!
安晏的脸色瞬间惨白,心里的愧疚和惶恐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面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听得陆翎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嘶——看着好疼!
安晏不敢有丝毫迟疑,额头紧紧贴向地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以最卑微的姿态连连磕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又急促:
“对不起!雄主!对不起!是奴错了!是奴失了分寸,忘了本分,是奴说话太冲,冒犯了您的威严!”
“都是奴的错,全是奴的错!您罚奴吧,求您责罚奴!无论您想怎么罚奴,奴都心甘情愿,求您别生气,别难过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惶恐和愧疚,磕头的动作也是毫不含糊。
没几下,光洁的额头就红了一片。
陆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彻底愣住了,整只虫僵在原地,连眼眶里的泪珠都忘了控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委屈地控诉了几句,安晏竟然会反应这么激烈。
又是下跪,又是磕头,还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措和慌乱。
其实他已经不怪安晏了。
冷静下来想想,安晏的语气根本算不上凶,只是太过急切,全是担心他的意思。
可他就是被上辈子的记忆影响,下意识地觉得害怕。
他总是控制不住,用曾经的记忆揣度安晏,揣度身边的所有虫。
他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控制不住,也不敢放任自己去信任另一只虫。
那些背叛太过刻骨铭心,让他整个灵魂从里碎到外,再无为人的正常情绪。
那么,这次,要怎么办?
他要直接说原谅,然后拉安晏起来吗?
手已经抬到半空,又停了下来。
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说原谅,不是记恨,而是害怕。
他怕自己这次轻易低头,安晏就会觉得他脾气软,以后就敢更加肆无忌惮地对他说话。
甚至像上辈子那些人一样,慢慢变得不在乎他,最后背叛他。
今天敢数落他,明天就敢骂他,后天就敢打他,大后天就敢杀了他!
那还了得?!
在这陌生的荒星,在这危机四伏的虫族世界,安晏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不敢赌,也再输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