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翎的手缓缓垂了下来,指尖冰凉,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的一阵发紧。
他求求安晏的话,会有机会吗?
陆翎僵在床上,原本温暖柔软的床铺,此刻上面却是仿佛长了针一样,扎得他坐立难安。
可下一秒,安晏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求您,如果您之前对奴只是误会,那么能不能……也给奴一次机会?”
陆翎一愣,手微微颤抖,低头看着安晏。
安晏缓缓抬起头,看着陆翎的眼神中,全是卑微的祈求,以及全然的虔诚,像是在对着自己唯一的神明祷告:
“求您,让奴再次成为您的雌奴。”
陆翎眼睛瞪大,手指猛地缩紧。
“这次奴一定好好伺候您,再也不会惹您生气,再也不会让您受一点委屈。求您了,能不能让奴,还跪在您的脚边?”
他的话说得卑微到了尘埃里,每一个字都裹着他的真心,砸在陆翎的心上。
他没想到,安晏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以为安晏会怪他,会怨他,会转身离开。
再不济,也得冷他几天。
或者在自己求原谅的时候,宽宏大量地原谅自己。
可安晏都没有,他不理会陆翎的恳求,反而跪下来求给他一次再当雌奴的机会。
把选择权和主动权,完完整整交到了陆翎的手里。
陆翎的鼻子一酸,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也蹲跪在安晏面前,伸手去扶他:
“你起来,快起来。你不用跪我,安晏,你不用这样的。”
“奴不起来。”安晏摇了摇头,固执地跪在地上,“求您答应奴,冕下。”
这种类似于逼迫的行为,放在平时,安晏是绝不会做的。
但此时,他一腔激荡的心情无处抒发,也更想雄主能直白感受到他的心意。
陆翎果然很吃这一套。
“我答应,我答应你。”陆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厉害,连忙点头,双手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的,好的,说好了,你还在我身边,还当我的雌虫。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打你骂你,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相当急切,作为被求的,看起来简直比恳求的那个更加着急一些。
安晏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听到他的话,却是极为郑重地摇了摇头。
“不,雄主,求您,您有什么气,有什么难过,一定要往奴身上撒。
求您了,您有任何不好的情绪,千万不要忍着,奴就是为了让您开心才存在的。”
“如果奴惹了您,您还不打不骂奴,奴心里……奴心里更是难受。”
他怕陆翎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怕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怕他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什么都不肯说。
安晏虽然自认不是多么敏锐的虫,但雄主在进实验室前,自毁倾向实在是太严重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拦住雄主,不让他进实验室。
在听完雄主的经历后,安晏不由得更加担忧。
他宁愿陆翎打他骂他,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也不愿看他一个虫憋着,一个虫扛着所有的痛苦。
扛到再也扛不住,一个虫偷偷摸摸地放弃自己。
安晏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在雄主身上。
陆翎在安晏笨拙的言语中,很轻易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抬手抚上安晏完全红肿起来的眼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会的,你不会惹我生气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安晏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神里全是恳切,一字一句地说道:
“雄主,奴希望您永远保留丢弃奴、打骂奴的权力。”
“奴永远会跪在您的脚下,您要是有任何不满意,那一定是奴的错。您再也不要埋怨自己,再也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错,一切的错,都是奴的。”
他的话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可陆翎却完完全全听明白了。
安晏是在告诉他,不用再内耗了,不用再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可以肆意妄为,可以任性发脾气,可以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
因为永远有一个虫,会站在他身后,接住他所有的不堪和脆弱,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是在告诉陆翎,你可以永远做个孩子,不用再逼着自己长大了。
竟有这样一只虫,明明那么害怕他的抛弃,却让他永远保留抛弃他的权力。
他竟能得到如此真心!
陆翎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安晏的眼睛。
那双沉静如水的蓝色眼眸里,此刻泛起波澜,满是心疼和担忧。
陆翎心口疼痛,却是逐渐又酸又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
安晏的双手伸了上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指尖带着湿意。
他收回手的时候,陆翎看到他的指腹上,沾着晶莹的水渍。
陆翎僵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滴在了衣襟上。
他……竟然哭了?
他真的哭了?
陆翎恍然看着自己的手,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有多少年没哭过了?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上辈子,被绑在实验床上,生生剖开肚皮的时候,他没哭。
被林宇从城墙上推下去,被丧尸撕咬的时候,他没哭。
哪怕是最后扣动扳机,结束自己荒唐一生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早就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坏死了,早就失去了哭的能力了。
可现在,因为安晏几句笨拙的、掏心掏肺的话,他竟然毫无预兆地掉了眼泪。
陆翎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地抚过自己的脸颊,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湿意,像是不敢相信这眼泪是自己流出来的。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像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狗,再也忍不住,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借着这眼泪,发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