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晏一开始尚且能心平气和,说着说着,回想着那些年家虫带给他的委屈,忍不住语气也过激了些。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可他……总是忍不住对家虫有期待。
毕竟不是所有家庭对雌虫都那么糟糕,不是吗?
林斐恩哑口无言,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安晏看着他蜷缩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看着那双手上的伤痕,看着他消瘦的身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
积攒了多年的怨恨,终究还是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取代了。
本来,罪魁祸首也不是他的雌父。
林斐恩只是不够爱他,并不是不爱他。
他该满足的,还是他太贪心了。
他的雌父,当年也是意气风发、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军雌啊。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软弱、愚昧、卑贱的样子?
最后,安晏还是心软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喊了一句:“雌父。”
这是他自从荒星回来以后,第一次喊他雌父。
林斐恩的身体猛地一顿,捂着脸的手僵住了。
指缝间,有泪水不断地流出来,滴落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安晏看得难受,抬手递了张纸巾,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湿润。
林斐恩接过纸巾也没有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把头埋得低低的。
陆翎看着这副场景,感觉有些心酸,林斐恩那么高的个子却那么瘦,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也顾不上在雌子面前的尊严了。
半晌,林斐恩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了情绪,看着安晏,声音沙哑地说:
“小晏,你终究还是安家的一员。你雄父很想你,他想邀请你明晚回家一趟。”
安晏听到这话,眼底的温度又消失了。
果然。
又是这样。
每次雌父来找他,从来都不是单纯地想看看他,而是为了安家,为了安岳,为了安泽。
他是爱他的,这点安晏可以肯定,甚至胜过爱他自己。
可是,在爱他之前,他更爱他的雄主,更爱他的雄虫儿子。
每一个,都胜过对他的爱。
安晏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应该奢求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他就是想要啊。
他想要有一个虫,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只爱他一个虫。
就在他心里一片悲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攥着的手上。
安晏转头,对上了陆翎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黝黑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关切和担忧。
里面只装着他一个虫,没有其他任何虫。
安晏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反手握紧陆翎的手,深吸一口气,看着林斐恩,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好,我明晚会回去。您慢走不送。”
林斐恩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跟安晏说,安岳其实没有恶意,只是脾气不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从流放的事情开始,安晏对家里就已经心寒了。
也许没有那么晚,也许在安晏非要摆脱贵族身份,独自去军部闯荡开始,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他的心寒了。
安晏是个叛逆的雌虫,叛逆到不愿意接受家族给予他的命运。
叛逆到不愿意像他一样,被许配给一个贵族雄虫做雌侍,然后在贵族中耗尽心血,一无所有。
最后,林斐恩只是叮嘱了一句:“小晏,保护好自己。你要记得,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说完,他又转身,深深朝着陆翎鞠了一躬,语气无比恳切地说:
“冕下,求求您,多照顾和包容一下小晏。如果他惹您生气,您可以打他骂他,但求您不要永久性伤害他。
如果您哪天腻烦了他,就跟我说,我会把他带得远远的,绝对不会打扰您。”
“雌父!”安晏急了,连忙说道,“您别说了!我不会离开雄主的!”
就算雄主腻烦了他,他也要赖在雄主身边,就算当个雌奴也行,他绝对不会跟雌父走的。
陆翎看着林斐恩,郑重地承诺道:“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安晏的。您就放心把安晏交给我吧。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他,更不会腻烦他。”
林斐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又看了安晏一眼,才转身离开了别墅。
安晏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别墅的门被轻轻关上,他才缓缓转过身。
一转头,就看到陆翎正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安晏站在原地,看着陆翎担忧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他屈膝跪下,双手轻轻环住陆翎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腿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雄主,您哪天要是厌弃了我,跟我说就好。我会主动让出雌君的位置,只求您不要赶走我。哪怕让我当个雌奴,留在您身边伺候您,也行。”
陆翎心里一疼,连忙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他刚想要说,我不可能有别的雌虫,也不可能厌弃你。
转念一想,这话其实他跟安晏说过好多次了。
可安晏还是要问,就是证明他没有安全感。
而反思一下,自己不直接回答安晏问题,反而说永远不会有别的雌虫,是不是也是在避重就轻呢?
是不是安晏就是想要他的肯定答复,而不是他难以证明的,对未来的承诺?
陆翎知道没有安全感是怎样的滋味,他不想让安晏为了自己不确定的回答而难过。
于是,他轻轻拍着安晏的后背,温柔地安慰道:“安晏哥哥,我怎么会厌弃你呢?我永远都不会赶你走的。”
陆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看他多会哄伴侣。
教科书级别的哄雌虫方式,不绕弯子,直接就问题答问题,没有画大饼的感觉,承诺中是满满的诚意。
等回头他得好好教教雷米、郁清和苏源他们,怎么追雌虫。
可陆翎没有看到,安晏埋在他颈窝里的脸,瞬间变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