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书房。
夜已深。
烛火燃了一夜,又燃了一夜。
案上那沓卷宗被霍惊川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起了毛边。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那行字写得很简单,夹在密密麻麻的仵作验尸报告和邻里证词之间,只有短短一句:
【沈铭之子沈长宁,时因在宫中寻太医医治病症,侥幸逃过一劫。次日晨归,至火场,抱尸痛哭,几绝。】
霍惊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前忽然浮现出江辰那日的话……
“沈长宁当时差点哭死过去……”
他闭上眼睛。
抱尸痛哭。
几绝。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个人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模样,想起他板着脸骂人的样子,想起他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想起他偶尔弯起的嘴角。
那个人……也会哭吗?
也会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到几乎死去吗?
霍惊川睁开眼睛。
他嚯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将军?”守在门外的李园一愣,“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经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
沈府。
月色如水。
霍惊川轻车熟路地翻墙进来,落地时故意踩重了些,让脚步声惊动屋里的人。
书房的门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沈长宁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正对着摊开的奏章发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久违地出现了吃惊的神情。
是真的吃惊。
那双清冷冷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奏章。
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霍小侯爷不是说,打死都不再来了吗?”
霍惊川大步跨进门槛,在他对面坐下,凑近了看他。
“没办法啊。”他笑嘻嘻的,理直气壮,“沈大人亲封我是厚脸皮天下第一,我当然不能驳了沈大人的面子。”
沈长宁抬起头。
“你……”
话刚出口,霍惊川已经凑得更近了,一只手还攀上了他的袖子:
“这么晚了沈大人还不睡?”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莫不是在等我?”
沈长宁甩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你做梦!”
霍惊川也不恼,顺势握住他的手腕,那只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他从书案前拉了起来。
“今晚月色正好。”他说,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又落回沈长宁脸上,“正合苏居士那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他顿了顿,看着沈长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恰巧沈大人亦未寝,便与我一起,相与步于中庭吧。”
沈长宁被他拉着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
“你又发什么癫?”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嫌弃,却没有挣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这些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霍惊川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的手紧了紧。
“这一篇,”他说,声音轻了几分,“是你十一岁时念给我听的。”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你知道的,”他转过头,看向沈长宁,眼睛比月光还要亮,“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很清。”
沈长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霍惊川没有开玩笑。
他背书很难,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就是记不住。
可只要是沈长宁给他念过的书,他就能记上很久。
不过沈长宁似乎一直没发现这一点。
不然的话,他早就把霍惊川培养成下一个状元郎了。
沈长宁过了很久才开口:“是东坡居士。”
霍惊川疑惑:“什么?”
沈长宁转过头不去看他:“苏轼,东坡居士,你说的苏居士是什么?”
霍惊川一笑:“这也差不多。”
————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
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悠长而遥远。
霍惊川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文华殿的台阶上,沈长宁在旁边看书,他在旁边发呆。
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长到永远也过不完。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其实很短。
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十三年。
肩膀上忽然一沉。
霍惊川一愣,偏过头去……
沈长宁的头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呼吸均匀而轻缓,像是沉入了梦乡。
睡着了。
霍惊川不敢动。
他就那样僵坐着,生怕一动就会惊醒肩上的人。
然后他很快想起,这个人不能吹风。
他轻轻动了动,一手托住沈长宁的头,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
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
霍惊川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在床边坐下。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沈长宁脸上。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沈长宁额前的一缕碎发。
“对不起。”他低低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想起那天早朝后,自己冲着沈长宁发的那通火。
那些话,他说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想起来,却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霍惊川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离开京城的这三年。
三年。
三年里,他在边关打仗,有兄弟陪着,有仗打着,日子过得痛快。
可沈长宁呢?
一个人在京城,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沈府,一个人面对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敌人,一个人熬过那些漫长的夜。
他一定活得很艰难。
霍惊川睁开眼睛,看着床上那个熟睡的人。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霍惊川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皱起的眉。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轻轻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亮。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轮圆月。
这京城,既然他已经回来了,就再也没人能欺负沈长宁。
他的,沈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