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后院。
夜风穿过回廊,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
霍惊川远远看见沈长宁站在院子中央,对面是刘秉钧。
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沈长宁背对着他,瘦削的身影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刘秉钧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说着什么。
风太大了,霍惊川一个字也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沈长宁的膝盖弯了一下。
那动作很慢,慢到霍惊川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每一个细节。
沈长宁的肩膀松下来,脊背不再挺得那么直,膝盖往前屈,身体重心往下移。
那是一个要跪下去的姿势。
霍惊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他的手比脑子快,一把从李园腰间抽出长刀,抡圆了,掷了出去。
一米多长的刀在空中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刀锋映着廊下的灯笼,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从霍惊川手中飞出,穿过半个院子,“锵”的一声,插进刘秉钧和沈长宁中间的地缝里。
刀身没入砖缝三寸有余,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刘秉钧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微变。
沈长宁的膝盖停住了,没有跪下去。
他慢慢转过身来。
霍惊川站在院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烧得通红。
那双向来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团烧穿了底的炉火,又亮又烫。
他直直地看着沈长宁,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长宁,不许跪!”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刀柄嗡嗡的余音。
刘秉钧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插在面前的长刀,又抬起头,目光在霍惊川和沈长宁之间转了一圈。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中的好戏。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霍小侯爷,真是好大的脾气,本王不过是商议他与我女儿的婚事,怎么?沈大人的私事,你也要插手?”
霍惊川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始终落在沈长宁身上。
那个人站在风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霍惊川几步走到沈长宁面前,站定。
他看着沈长宁,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风一吹,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到几乎嶙峋的轮廓。
不过好在,人是完好的,没有受伤……
他双手握住沈长宁的双肩,质问:
“你骗我?你说过你不会出事……为什么骗我?”
沈长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可我的确没有出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再敢看霍惊川的眼睛。
霍惊川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没有出事?
归还所有下人身契,一个人跑到摄政王府来,站在刘秉钧面前,差点被逼向自己的仇人下跪!
这叫没有出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面刘秉钧,将沈长宁的身影牢牢隐在身后。
刘秉钧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赏月。
“人我带走了,沈长宁是我护着的人,没人可以威胁他。”
刘秉钧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霍惊川一眼,又看了看沈长宁,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威胁?”他慢慢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你倒是问问沈长宁自己,他可愿意?霍小侯爷今日离京了,可能不清楚情况,是他自己同意了娶我女儿,本王可并未逼迫他呀。”
霍惊川没有转头去看沈长宁。
他知道如果去看,那个人一定会用眼神告诉他不要冲动,告诉他这是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赶紧回边关……
他不想听。
他知道这个人总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可他都不想听。
“他不愿意。”他替沈长宁回答了,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替他回答你,这辈子,他娶谁,都不会娶你刘秉钧的女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秉钧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他看着霍惊川,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霍小侯爷今夜私闯王府,”他缓缓开口,目光越过霍惊川,落在沈长宁身上,“扰了你我二人的好事,沈大人明日早朝……”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可要如实向陛下启奏呀。”
沈长宁张了张嘴。
霍惊川一步跨到他身前,再次把他挡在身后。
他抽出长枪,枪尖直指刘秉钧的面门。
枪杆在手,他的声音稳了许多,冷得像边关腊月的风。
“自那日春蒐你威胁我起,我们二人就已经势同水火。今日你又趁我离京,与沈长宁为难……你好大的胆子。”
刘秉钧看着那杆指着自己的枪,纹丝未动。
“这话应该是本王来说吧。”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下来,“你今夜宵禁夜奔,擅闯王府,挟持我儿,与本王持枪相向……”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向霍惊川的眼睛,“桩桩件件,你到底哪来的胆子?”
霍惊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枪尖又往前递了一寸。
“那要不……”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王爷动我一下试试?我打仗时,最喜欢以少胜多,王爷可要今夜试试?”
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离刘秉钧的咽喉不过三尺。
“不妨今夜就看看我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护卫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箭已在弦,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沈长宁从身后轻轻握住了霍惊川的衣袖。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霍惊川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抓住了那只手,握紧了。
“闭嘴!你说的话我不爱听。”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秉钧的脸,他对着身后的沈长宁说道:
“你要是敢替这老匹夫说话……就算是明日要砍我的脑袋,我也要把这老匹夫宰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的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沈长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霍惊川身后,看着他那道宽阔的、绷得死紧的背影,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他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