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长宁带着霍惊川早早来到春风楼。
时辰还早,楼里没什么客人,小二正往桌上摆碗筷,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去,笑容堆了满脸,嘴里说着“沈大人霍将军大驾光临”之类的客气话。
沈长宁点了菜,报了一串名字,霍惊川竖起耳朵听着,全是他爱吃的,满意地笑了。
菜上得很快,摆了满满一桌。
霍惊川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筷子在盘子里翻飞,像在战场上挥舞长枪。
沈长宁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清汤寡水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清淡。
霍惊川默默吃着,没有吭声,耳朵却一直竖着,像两只警惕的兔子,捕捉着隔壁房间的每一个声响。
隔壁是林念卿定下的房间。
巳时三刻,林念卿准时到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轻快的,带着几分雀跃,像一只要去赴约的喜鹊。
门开了,又关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只有林念卿一个人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得茶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
午时过了。
春风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渐渐少了起来。
说笑声、碰杯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从楼下传上来,又从楼上传下去。
霍惊川的耳朵一直竖着,竖得都快抽筋了,隔壁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终于放弃了,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骨头吐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啧啧。”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约人家没约出来?自作多情了?”
沈长宁:“有可能是这样的。不过今日没能看成热闹,倒是让你吃了顿好的,也算不虚此行。”
霍惊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清淡淡的脸,看着他那碗没喝完的白粥。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可那感觉很清楚。
他想要沈长宁也能吃这些好吃的东西。
他想要沈长宁坐在他对面,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心满意足,吃得像他一样,觉得活着真好。
他心中默默想着,等回去了要再催一催手下的人才好,让他们找云归先生的进程再快一些,早点能给沈长宁看病才好。
楼下忽然传来吵闹声。
那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层楼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到连春风楼里那些还在喝酒的客人都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
霍惊川听到了,那是一个女子在哭。
霍惊川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大厅中央跪着一个布衣女子,发髻凌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板,求您让我在这里继续唱曲儿吧……”那声音从一楼大厅传上来,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的,“除了这个,我没有其他活路了……”
老板的声音也传了上来,带着几分无奈:“你脏了身子,我还怎么要你?我这里是酒楼,又不是花楼……”
霍惊川拉过一旁的伙计,压低声音问:“楼下是发生了何事?”
伙计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同情:“霍小将军不知道,那女子名叫金娘,原本在我们酒楼唱曲儿唱得好的,很受欢迎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谁知被人给瞧上了,本想纳她当妾,但是她拼死不从,那人也就放弃了。只是后来……”
“那夜回家的路上,金娘被敲晕带走,回来时就已没了清白……”
霍惊川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些。
“老板也是没办法,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回家去了。可她父母都没了,全靠唱曲儿养活家中弟弟妹妹,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又求到老板头上。”伙计摇了摇头,“可这世道,女子清白比命还重要。老板若是同意她继续留在这里,怕是春风楼的生意都毁了……”
“若是清白真的比性命还重要,那毁了他人的清白的人,岂不是应被千刀万剐?”
沈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冷冷地切开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霍惊川转过头,看见沈长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显然他刚才也在听伙计的话。
霍惊川看着他,然后沈长宁朝霍惊川点了一下头,霍惊川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没有犹豫,他一只手撑住栏杆,翻身越过,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稳稳地站在了一楼大厅的地上。
众人被他吸引了视线,齐齐看向了他。
霍惊川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金娘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别跪了,小爷替你去讨公道。”
金娘抬起头,看着霍惊川。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眶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泪珠,整个人都在发抖。
“多谢这位公子……只是……如今没有证据,而且对方有权有势……公子若是帮我,怕是也会被牵连进来……”
霍惊川看着她,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却依然倔强地睁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尊严的脸。
他伸出手,在金娘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不轻,像是一个哥哥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妹妹。
“别怕,我也有权有势,他不会比我更厉害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带你去见京兆尹。”
金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像是能照亮一切黑暗的脸。
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霍惊川扶着她站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站得稳了,然后对她轻声说了一句:“稍等一下,我去接一个人。”
他转过身,抬起头。
沈长宁已经顺着楼梯慢慢走了下来。
霍惊川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他扶着沈长宁走到金娘面前,然后松开手,站在沈长宁身侧。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可她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止住了。
“我们走吧。”沈长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起去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