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霍惊川装扮成小厮，跟着沈长宁到了法源寺。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粗布带子，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起来，脸上还贴了两撇假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法源寺在城东，坐北朝南，三进院落，香火旺盛。
还没到山门，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檀香味，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山门前的石阶上，几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有香客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动作不急不慢。
霍惊川跟在沈长宁身后，低着头，躬着背，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从那个昂首挺胸的将军，变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随从小厮。
“我们先四处逛逛，你觉得何处可疑，我可以让李园他们先去查看。”
沈长宁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捏着一串刚进门时请的檀木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着，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个来礼佛的寻常香客。
“李园他们不会被发现吗？”
霍惊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骄傲：“你可太小看李园了，这世上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还有我身边带着的几个亲卫，也都是练家子，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沈长宁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你怎么收服他们的？”
霍惊川得意道，甚至还徒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两招：“当然是打，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服了，等他们都服气后，再以利诱之，许诺他们金钱财宝和高官厚禄……这还是沈大人之前教过我的。”
沈长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霍惊川看到沈长宁认同他的做法，才继续说道：“包括石柱去世后，我给他家人承诺的，只要我活着，就保他们家一生无虞。李园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没有人会比我对他们更好了。”
沈长宁点头：“你学得很好。”
他们走过大雄宝殿，走过观音殿，走过藏经阁，在一棵古槐树下停下来。
霍惊川：“我解答了沈大人的疑问，那沈大人可否告诉我，昨日你让金娘去京兆府是为了什么？我没明白，昨日那一趟下来，除了激怒郭新，似乎完全没有意义，就算要查她的卷宗，也不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啊，我完全可以帮你偷来。”
沈长宁低下头：“是要看她值不值得。”
霍惊川疑惑：“她？谁？”
沈长宁叹了口气：“自然是金娘……”
“你自小在外打仗，接触过的人并不多。百姓中……尤其是涉及女子贞洁，多的是不愿启齿、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隐忍不发之人。这样的人，你若为她发声，她会觉得是你将她的丑闻公之于众，反而会责怪于你。”
说完后感叹一声：“普通人敢于为自己发声，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霍惊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
沈长宁微微笑了一下：“也不是说这样的人是恶毒的，他们只是愚昧无知，自己的认知无法撑起对善恶的分辨，只会选择一个更利己的选项。然而追求公正的路上，难免会有坎坷和牺牲，所以我自然要看看金娘是否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我不是圣人，没办法救所有的人，所以只能在对我自己有利的情况下，尽力救助那些值得被救助的人。剩下的，只能交给真圣人来普度众生了。”
霍惊川沉默了一瞬：“真的会有人……可以做到救助所有的人吗？”
沈长宁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温柔且坚定：“会有的……人寿有限，大多数人都蒙昧度日，但总有人可以在短暂的一生中绽放绚烂的光彩。或许未来真有一日，这世上会诞生一人，可以真的实现天下大同。”
他转头看向霍惊川，目光落在霍惊川那张贴着假胡子的脸上，看了片刻，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其实你就做的就很好，你带兵打仗，震慑外敌，给边境百姓带来了几年的和平，让他们可以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可以和胡人通商，之前这可是不敢想的事情，胡人很少讲理，向来就是想要什么就直接抢，如今你的拳头叫他们让你学会了公平交易的道理，如今两边可以和平共处，这已经是功德无量的一件好事了。”
霍惊川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若我已经功德无量了，那我分你一点功德，来世我们一起投胎转世到那个天下大同的时代。”
沈长宁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不是不信鬼神之说？怎么如今又相信人有转世轮回？”
霍惊川看着沈长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颇有几分无赖的模样：“我也可以选择性相信啊，若是神佛可以让我们来世投胎到那里，那我就勉强信他一下。”
沈长宁被他逗笑了：“你这可是大逆不道，敢在寺庙里说这个？”
霍惊川理所应当地说道：“若世上真有神佛，那他必然不会如此小气。世人总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那神佛掌管三界，岂不是更加应该心胸宽阔？”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事情的笃定：“世人万千，一天下来总有许多狂悖之言。他若时时因为这事生气，哪还有闲工夫为信徒完成心愿？”
沈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算是信了，有人天生就是智者，就算不读书，也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霍惊川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大人这是在夸我？”
沈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满天星斗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假胡子下面依然藏不住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有人须从诗书经文中先学得先贤智慧，然后拆开揉碎，才能形成属于自己的思想。可有人懵懂天真，却可以自天地间自然感悟。看似无知，实则也是有大智慧的人。”
霍惊川挠了挠头，看着沈长宁，那表情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不懂，我说了什么很有大智慧的话吗？”
沈长宁叹息：“听不懂就不必纠结，做自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