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天还没亮透,霍惊川就已经站在了沈府门口等着云归先生了。
应该说他昨夜就没睡,从入夜起就在书房和院子里来回踱步,激动地根本就睡不着一点。
要不是怕吓着沈长宁,那他估计都要开始在院子里爬树大叫了。
周叔半夜起来如厕,看见他还站在廊下,吓了一跳,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等天亮。
周叔看了看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又看了看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摇了摇头,回去睡了。
李园到沈府的时候,霍惊川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看见李园到了,霍惊川扔掉手里的树枝,赶紧问道:“人呢人呢?怎么还没见他们回来?”
李园叹了口气:“城门此刻都还没开呢,将军急什么?”
可霍惊川还不甘心,赶紧催促着李园:“要不你再去问问,别是出了意外……”
李园:“将军,这两个月来,鸽子都没歇过。一日三遍地问那边的进展,也该让鸽子们歇息一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都是军队培养的信鸽,一个个膘肥体壮的,这两个月下来都飞瘦了。等过段时间回去,少不得要被斥候营骂了。”
霍惊川挥了挥手:“此事以后再说,这段时间给它们多吃点粮赶紧养肥不就行了,不过……”
他想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沈长宁今日怎么还没醒?”
霍惊川看向身后,院子里到现在都还没出现沈长宁的身影,照往常的这个时间,沈长宁早就醒来了。
霍惊川掏出一个令牌扔给李园,然后边往后走边说道:“你去城门帮我探一下消息,我去看看沈长宁怎么了……”
他说完就大步往卧房走去,步子又快又急,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霍惊川走到卧房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声音在安静的廊下回荡,可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他的心忽然紧了一下,那紧张的感觉来得很快,顾不得别的什么了,他的手放在了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
进屋后看到沈长宁坐在床上,靠着床柱,一动不动。
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乌黑的一片。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可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霍惊川走进去,蹲在他身前,双手轻轻握着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渐渐握到温热。
动作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了惊的、随时会飞走的鸟。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是不舒服了吗?”
沈长宁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霍惊川脸上。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霍惊川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我没事。只是……有句话叫近乡情怯。如今云归先生快要到了,我却开始有些怕了……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没有说完的话……
那是霍惊川从来不敢去想的结果。
若是云归先生也没法子……那是否半年后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没有若是!江湖人都说他是当世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你这病,他肯定能治好的,若是……”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长宁的掌心里,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的是……
若有不测,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我会陪你。
可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沈长宁会难过。
所以他咽了回去,把那些话吞进肚子里。
他抬起头,笑了:“我会威胁他的!就说治不好你,让他九族陪葬!那他肯定要被吓得使出毕生本领来救你了!”
那是六年前,在皇宫里,在文华殿的书架后面,他和太子趴在地上,偷偷看着霍惊川趁着回家偷偷去买的话本子。
话本子里写的是一个君主,动不动就因为所爱之人让人九族陪葬,二人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比四书五经看着开心多了。
沈长宁却不知从何处绕了过来,伸手拿走了话本子,还警告了二人,书中所说全是错的,千万不可学了来,动不动以九族威胁,非明君作为。
然后不出意外的,当天沈长宁就去跟他爹沈老夫子告状了。
霍惊川至今记得沈铭听完之后的表情,那老头儿的眉毛抖了三抖,胡子翘了又翘,手里的戒尺在桌上敲得咚咚响。
最后的结果是霍惊川和太子被罚抄书,整整五十遍。
太子很乖,从夜晚抄到清晨,只在中间眯了一会儿。
霍惊川照旧一个字都没写。
他趴在桌上,枕着那沓空白的纸,睡了一整夜,口水把宣纸都洇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