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石榴花开遍了整个山坡。
五月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裹着花香和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拂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丝丝甜。
华清宫建在这山腰之上，本就是为祈福所用，沈长宁曾给他介绍过，石榴有驱邪的功效，而行宫又是为了祈福所建，所以行宫的后山便种满了石榴树。
如今正是花开的季节，满山满坡都是那灼灼的红，像是谁在山间点了一把火，烧得漫山遍野都是绚烂的颜色。
霍惊川带着江辰沿着山间的小径往上走。
江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一直到看到苏九音时，江辰的眼神才亮了一下。
就算被拒绝了多次，他看着苏九音，目光里仍然带着几分期待。
而林念卿站在苏九音身侧，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袍，如今再也不是当初霍惊川初见时那副寒门书生的模样了。
江辰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着指向林念卿：“你、你……！”
霍惊川：“你认识他？”
他记得二人似乎并没有见过，怎么江辰一副认识了他很久，且有些苦大仇深的模样？
江辰咬着牙：“我如何不认识他？满朝文武都说他是你的好兄弟，结果他抢了我的好兄弟还不够，还要抢苏姑娘？”
霍惊川疑惑地看了看自己，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林念卿被关天牢那时候，确实大家都这么说。
说他霍惊川为了林念卿，在朝堂上替他挨板子，在天牢里为他送被褥，在皇帝面前替他求情。
说他们二人是过命的交情，是刎颈之交，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好兄弟。
不过那些都是谣传罢了，眼见江辰在意，他便想着解释一下。
他伸出手，在江辰的肩上拍了拍，安慰着江辰：“没有的事，我的好兄弟可就你一个，林念卿他……不算什么的，大家只是误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就放心吧。”
江辰看着他，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好兄弟，果然没看错你！”
几人在凉亭里落座。
凉亭不大，四根朱红色的柱子撑起一个八角形的顶。
亭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个杯子，是苏九音提前备下的。
林念卿坐在苏九音旁边，适时地给她递了一杯水。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然后低低唤了一声：“阿音……”
提醒着苏九音接过。
看到二人亲昵的动作和称呼，霍惊川没忍住，咳了一声，震惊看着林念卿：“你喊她什么？”
林念卿白了他一眼，语气中颇含着几分觉得霍惊川大惊小怪的怨气：“我和阿音两情相悦，自然要有些区别于别人的称呼，以示亲近呀。”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苏九音，温柔笑了一下：“这是专属的，别人不能喊。”
霍惊川思绪开始飘飞，也顾不得旁边江辰还在哭，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沈长宁喊他“阿川”时会是怎样的语气……
光是想着都觉得脸上烧得慌。
等他回过神来，江辰已经泪流满面：“为什么？我到底是哪里没做好？为什么你总对我避而不见，而这个林念卿，你们才刚认识就……我也从未嫌弃过你是青楼……”
还没等苏九音变脸色，霍惊川已经一巴掌呼在了江辰的后脑勺上。
花魁二字还堵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吐出来。
他捂着后脑勺，一脸无辜地看着霍惊川，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
“你打我干嘛？你不是向着我的吗？”
霍惊川看着他那一脸不知道错在哪里的无辜，他算是彻底理解了，为什么苏九音死活都不愿意喜欢江辰。
他正在想着要如何跟江辰解释，苏九音淡淡开口了：“霍将军打你，是因为……当过花魁并不是我需要自卑的经历。可江公子张口闭口就是不曾嫌弃，其实你内心深处，是觉得你肯屈尊降贵喜欢我一个青楼女子，我就应该识趣点，攀上你这个高枝。嘴上说着爱护我，其实你也是看不起我的。”
江辰摇头，可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苏九音没有看他：“看来江公子到如今还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肯见你。”
林念卿坐在一旁，只以眼神看着苏九音。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心疼的眼神看着苏九音。
霍惊川看着身边的三人，忽然也就懂了苏九音为何一直不肯喜欢江辰了。
江辰虽然有一颗赤子之心，可是他天真又无知，这样用最无辜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话，对于苏九音这样身世凄苦的女子，最是伤人。
江辰最后哭得很惨。
而在他趴着哭的时候，林念卿跟着苏九音一起离开了。
转过拐角时，苏九音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和林念卿的距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林念卿，弯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多谢林大人今日帮我。”
林念卿伸出手，想去扶她。
可终究没有碰她，只是把手停在半空，虚握成拳。
语气却还故作轻松：“我……你不用谢我，你知道我很愿意帮你的。”
苏九音直起身看着他：“那预祝林大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她顿了顿，又行了一礼：“九音告辞。”
林念卿这次却干脆利落地拦住了她：“你明知道我……”
苏九音低下头，打断了他：“刚才江辰说的没错，我的确曾是青楼花魁，甚至还侍奉过你现在朝中的同僚。”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自嘲一笑：“林大人，你当真想好了吗？你若娶了我，会被所有人嘲笑的……”
“可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林念卿打断了她的自嘲，“若因为这个你就如此拒绝我，是否太过残忍？”
苏九音没有说话。
林念卿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二人的距离：“而且，若有人敢在我的面前说你的曾经，只能说明是我站得还不够高，那是我的无能。”
他低头看着苏九音，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地仿若誓言：“阿音，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向你证明，我和你，注定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