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吃过饭,回到沈府时,已是午后。
他刚转过巷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从沈府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素色的绦带,没有佩戴任何表明品阶的饰物,乍一看像是谁家的管事,又像是哪个衙门里跑腿的文书。
霍惊川眯着眼看了片刻,一时看不出此人的身份。
他正想着这人是谁,那人已经看见了他,停下脚步,垂手而立,等他走近。
待他走到近前,那人拱手行了一礼,带着不卑不亢的从容,一看就是官场中人。
“在下军器监周明庭,见过霍将军。”
霍惊川上下打量着周明庭,他恍然想起沈长宁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说过这是他的人。
从前只是隐于暗处的棋子,如今随着身份的提升,也敢光明正大地见面了。
“是你?之前听沈长宁提起过你,只是还一直未曾见过。”
周明庭一笑,又行了一礼:“劳将军挂念,以后将军若有需要,但凭差遣。”
霍惊川伸出手,在周明庭肩上拍了拍。
“好说 毕竟你是沈长宁的朋友,以后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做主。”
他说完道了声别,大步走进了沈府。
周明庭站在沈府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沈长宁对他说的话。
那时沈长宁说虽然他占了霍家的位置,也不必担心霍惊川会介意,霍惊川会视他为友。
他那时候不太信,他和霍惊川素未谋面,霍惊川怎么会把他当朋友?
如今却是完全相信了。
书房内,沈长宁又放了一只信鸽出去。
霍惊川坐在沈长宁对面,等着沈长宁开口。
沈长宁看着他这副乖乖学生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次你不必参与其中。不过……你已经参与过了。”
沈长宁边说边把手边的茶水递给他:“从金娘那个案子结束后到现在,新上任的京兆尹已经因为冤假错案,被革职查办了。”
“如今刘秉钧在各处的势力不如以往,所以我已经安排了新人顶上。而下一步,是林念卿的主场。”
霍惊川眉毛一挑:“又是他?”
沈长宁看着他:“你说,如果你是刘秉钧,接连受挫,然后一个看起来有些实力的半仙来跟你说,你家风水有问题。你是不是也就病急乱投医,直接安排他进府一看了?”
霍惊川面露几分担忧:“可是……林念卿明面上不是我好兄弟吗?刘秉钧会信他?”
沈长宁:“他哪里会信所谓的兄弟情义?刘秉钧这样的人,自然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都可以以利诱之。只要给的足够多,便可以为自己驱使。如果再手里捏一个那人的把柄,便更是万事无忧。”
霍惊川:“林念卿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沈长宁娓娓道来:“你知道林念卿当年是逃难来的京城,逃难路上常有易子而食的事情,而他……就是那个被换的孩子。”
“不过还好他认识一种剧毒草药,借此杀了那边一家……最后,一家人都吃饱了,自然就没想着再用他去换吃的,这才安全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后……他的所有亲人都离奇死亡。不过普通百姓的命并不值钱,没有人去询问具体原委罢了……”
沈长宁伸出手,在霍惊川紧皱地眉头上揉了揉,继续说道:“把这些送给刘秉钧当做把柄,也是最合适不过。”
霍惊川下意识地攥紧了沈长宁。
沈长宁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于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
“不知者无罪。你从前不知他的经历,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霍惊川还是有些担心:“可他不会武功,就此潜伏摄政王府……可需要我派人保护他?”
沈长宁摇了摇头:“若他身负武功,反而不容易接近刘秉钧。”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其实最开始去潜伏的人是我……不过当时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所定计划并不周密,只是想要以命换命。”
“幸好当时你返京阻止了我……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万事俱备,我有信心这一次一定能逼得他自投罗网。”
霍惊川想了想说道:“那我派人去摄政王府周边!反正我盯着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不会怀疑到林念卿身上。”
顿了顿,怕沈长宁拒绝,又补充道:“到时候若有状况,也好及时救他出来。”
沈长宁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沈长宁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霍惊川说道:“还有……明日我要去太庙一趟,这次承袭父亲的爵位,照例我要去拜一下父亲的牌位。”
“那我陪你一起?”疑问的语气,但是却不给沈长宁反对的机会,他立马接着说道:“陛下给的令牌还没收走呢,我可以进太庙的,这次不用翻墙。”
————
太庙内,香烟缭绕。
沈长宁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抬头看着面前那块写着父亲名讳的牌位,看了很久。
霍惊川远远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直到很长的时间过去,沈长宁忽然开口:
“父亲早些年跟着先帝一路征战,是先帝麾下最厉害的谋士。多年未曾成婚,直到年逾四十,才对我母亲一见钟情。要不是当初一场意外,这世上就没有我了。”
霍惊川听到他并不是悲伤的语气,这才悄悄上前,走到沈长宁身边,牵着沈长宁的手,等他继续说完。
沈长宁自然地将身子靠在霍惊川的怀里:
“这些母亲讲给我听的……她喜欢父亲喜欢得紧,我其实原本也没看懂,我爹一个那么古板严肃的人,怎么会让我母亲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一见倾心。直到那天……”
说起这些,沈长宁的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父亲离京半年终于回京的那日,一贯古板的人,马车里却放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芍药,细心地在盆里栽着,每日早晚亲自看管,只为在回京的那日为母亲簪在发间。”
他转过头,看着霍惊川的眼睛,继续说着:“那时我就懂了一件事……再古板的人,也会对着心爱之人笑。”
霍惊川看着他,想起沈长宁最近确实是越来越爱笑了,于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沈长宁牵着他站在那块写着父亲名讳的牌位面前,略带着一丝促狭的语气:
“你要拜一下吗?毕竟你马上就要是沈府的当家主母了。”
霍惊川赶紧后退一步,开始整理衣服,检查完衣服后,又双手摸着头发问道:“我头发乱了吗?”
沈长宁将他头顶上的手拿了下来:“没乱,很好看。”
霍惊川这才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这是一个他从出生到现在行过的最工整的礼。
他起身后伸出手,重新牵起沈长宁,脑子不自觉地回想起之前沈铭上课时的样子,然后开口坚定道:
“沈夫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沈长宁的。”
沈长宁:“我爹其实一直以来也挺喜欢你的,不然也不能一直让你在沈府蹭吃蹭喝。”
霍惊川得意道:“我知道啊。从八岁他把那碗长寿面端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长宁有些无奈:“那你还天天气他?”
霍惊川表情带上几分无辜:“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真气人的时候,我要是真想气你爹,哪里还会给他打我手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