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淑芬第二天到底是没能信守承诺送沈春去上学,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天没亮,昨晚上化了的雪到早上都冻成了冰,许淑芬没有注意脚下,脚滑闪了腰,躺在炕上不敢动弹。
好在前一天晚上就给沈春收拾好了书包,书包是沈春亲自选的,在一众奥特曼里选了美少女战士,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店主力荐的奥特曼好看在哪里。
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铅笔橡皮和一个本子,轻飘飘得随着他走路的步伐直晃。
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沈春一边担心许淑芬的身体,一边担心自己第一天上学该怎么办。他想起来许淑芬吃那个药,塑料膜包着的一大帘,许淑芬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吞,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
许淑芬说那是镇痛片,已经吃了一大半,腰疼也是老毛病,养两天就能好,让两个小孩不要担心,好好上学。
牧冬蹙着眉头,没说什么,只是自动接管了送小孩上学的任务。
于是开学第一天就这样风风火火百般周折地来临。
学前班在学校前面的一片平房里,沈春到的时候班里已经到了一大半人,叽叽喳喳得很吵闹。
牧冬给沈春直接带去了老师办公室。
学前班老师是个新来半年的小姑娘,刚从学校毕业,提前知道了沈春的情况。
已经做好了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尖叫哭嚎的准备,没想到见第一面小孩眼巴巴地喊了声:“老师好!”
王晓丽一看水灵灵的小孩,先笑了。当老师的人本来就多一点爱心,更何况眼前是个这么乖的孩子。不过她还是没有掉以轻心,毕竟以她的经验,小孩都是等家长走了再哭的。
不过这个小朋友的家长有点特别,也是个小孩,身后还背着书包,眼看着送完孩子就要接着去上学了。
王晓丽问:“你家大人呢?”
“有事来不了。”牧冬冷硬着唇角,不想过多解释,他低头看了沈春一眼,说:“我先走了,我上学要迟到了。”
王晓丽无端打了个寒颤,觉得牧冬这小孩年纪轻轻就看着这么可憎,气质不像个学生,倒像是街上乱混的小混混。
他一要走,沈春果然慌了。他扯着牧冬的棉袄袖子,眼眶先红了,小心翼翼地问:“你要走了吗?”
牧冬“嗯”了一声。
沈春没说话,就扯着牧冬的袖子不撒手,之前说的喜欢讨厌全忘在了脑后,眼下的环境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单纯地不想让牧冬走。
任谁被他这样的眼神瞧着都会心软些,可牧冬毫无感情地把他的手扯开了。
沈春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晓丽打圆场,“下午放学哥哥就来接你了,好不好?”
牧冬喉咙哽了哽,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被王晓丽这句话打断。
沈春说:“好。”
牧冬便没再说话,背着书包推开门走了。
任王晓丽这半年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也被今天这一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做好了哄小孩的准备,谁知道沈春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一直到她领着沈春进班级,给小孩做自我介绍,到中午吃饭,沈春都没哭一次。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第一天上学又出乎意料的乖,第一天上学就不知不觉俘获了王晓丽。好多小孩要过来和沈春说话,但沈春虽然没哭,也始终警觉着,一上午除了王晓丽问他几句要不要上厕所回答了,剩下的时候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谁凑过来都不搭理。
沈春还是面上不显,但却还是有点应激,只是知道不会有人在乎,所以不哭。
中午睡觉的时候他睡不着,躺在学前班有点发潮的被子里。
刚进班级的时候老师说他是重点关照对象,于是其他小朋友看他的眼神就有点奇怪,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熊猫,让沈春很不舒服。
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第一次见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但那时候的沈春太敏感和风声鹤唳了,陌生的环境让他把一切事物都列为危险的,包括睡在自己对面同样睡不着的小孩。
他叫赵宝,坐在沈春后座,一上午有五次试图和沈春讲话,最过分的一次是问沈春要不要当他媳妇儿。
沈春一直都没搭理,结果午睡的时候又和赵宝这个讨厌鬼睡到一起。
赵宝用气声问:“沈春,你也睡不着吗?”
沈春不想理,闭上了眼睛。可他实在没什么耐力,隔了一会儿睁开了,发现赵宝居然还在看他,见他不搭理自己,做了个鬼脸。
沈春看见他脸上还没有擦干的鼻涕,嘴里同样缺了两颗门牙,气得直接背过身去。
他委委屈屈地想,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啊。
讨厌牧冬。
下午放学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学前班要比小学早放学两个小时,沈春要在这等牧冬。
王晓丽给他拿了点零食,但是沈春一个都没动,眼巴巴地看着窗户外面。直到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来,沈春知道这是放学的铃声了。
一个又一个穿校服的人影从窗户外过去,这个年纪的男孩还没有开始长个,只有牧冬这么小身高就开始抽条,站在一堆人里显得鹤立鸡群。
牧冬将在夏天小学毕业正式成为一个初中生,只不过村里小升初是直接升的,并没有什么学业压力。他双手插着兜,晃悠悠地走,书包里根本没装书,旁边跟着的张小帅正在跟他说些什么。
沈春眼睁睁瞧着牧冬走过去了,显然忘记了还有个人等在这。直到人影快消失了,沈春背着书包冲了出去。
走在路上的学生只见到一个小孩风风火火地冲到牧冬面前,没几步路就跑得脸红扑扑的。
张小帅是第一次见沈春,问:“这是?”
沈春没搭理他,攒了一天的委屈质问牧冬:“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不是说来接我吗?”
这一句话让张小帅瞬间就想起来了跟老妈看的八点档电视剧。他甩了甩脑袋,说:“牧哥你这哪惹的风流债啊?”
小屁孩根本不懂风流债什么意思。
牧冬偏头看了张小帅一眼,有点头疼地蹲了下来。
他确实是忘了,今天老师找他谈话,说班里学习好点的都打算转去县城的初中,问他要不要去。
牧冬说,我去什么啊,我小学毕业就不念了。
于是老师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天,牧冬脑袋嗡嗡的,差点就把小孩忘在学校。
他摸了把沈春通红的眼眶,感觉人又要哭,不好的回忆涌现出来。
牧冬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的笑,说:“没有,有点事要去办,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沈春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牧冬肯定道。
张小帅一脸见到鬼的样子。
沈春大度地说:“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不去了。”牧冬微笑,“没有什么事比把你送回家重要。”
沈春咧着嘴笑了。
他书包给牧冬背着了,自己在前面晃晃悠悠往家里走。
张小帅在后面问牧冬,“这是那天那个小孩?”
牧冬点点头。
张小帅奇奇怪怪的“啧啧”两声,“平时对哥们你怎么不这么说话?刚才我寻思你让什么玩意附体了呢。”
牧冬扯出一个笑:“小帅宝宝,我也送你回家。”
张小帅抖了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滚滚滚,恶心。”
沈春跑了几步回过头,看到他们俩还落在身后,喊:“你们俩快点呀。”
张小帅:“都是你哥非要跟我说话,不快走!”
这样的场景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年。
沈春学上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生一个病就请假在家。
天气暖和之后,他生病的次数急剧减少,秃头大夫从一个星期来一次,到一个月来一次。
牧冬对他不冷不热,只是该接接该送送,嘴上说着不是自愿的,是给许淑芬面子,其实一天都没少过,每天早上早早就在沈春家里等着。
沈春已经把之前的委屈冤枉全忘了,又把牧冬视作他的好哥哥。上学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作为班里的珍稀物种,他成功获得了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人的怜爱,赵宝在得知他是小男孩不能和他结婚之后,只失望了一个星期,然后就成了沈春忠诚的护卫。
不仅阻拦下了所有想让沈春当媳妇的追求者,还把自己每天的带的零食都给了沈春,然后等沈春吃的时候馋得直流口水。
沈春已经学会每天自发地去牧冬班里,牧冬班级在二楼,他放学了就背书包去找人。
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沈春安静,也不说话。坐在那就安安静静写作业,也不影响什么。最后两节课按照惯例他们是不讲课的,留着自习给学生写作业。
时间长了班里的同学就都认识了他,几个女同学下课了就围在他身边,有人会轻轻掐他的脸蛋,在发现他脸蛋手感比较好之后,在一个课间引起了排队浪潮。
牧冬回来上课的时候就发现小孩脸上通红,好像还有手印。
他问沈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春书包里了一兜子贿赂来的零食,懵懂地摇了摇头。
张小帅说:“妈的。谁能欺负他啊,我真嫉妒你弟了,我要是也这么小就好了。”
隔壁桌的女孩直言:“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年龄的问题。”
张小帅:……
大家敢逗沈春玩,但是不敢在牧冬眼皮子底下放肆。后来牧冬课间不出去了,冷眼看着他们逗小孩,大家在这种视线里不敢多余动作,总算是收敛了不少。
牧冬人缘其实不那么差,就是人太冷,谁也不爱搭理。时间长了自然形只影单,就张小帅这种缺心眼的一直往上贴,其实原因是幼儿园的时候他长得像个豆芽菜,总是受欺负,牧冬为他打过一架,从此他就私自把牧冬认作大哥,发誓要永远追随着。
但是牧冬本人其实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日子晃晃悠悠过去,转眼快到了五月份。
沈春的两颗门牙都长出来了,且都没长歪,口腔里的其他牙齿也在脱落又生长。
许淑芬说:“等奴奴长大了,就可以见到所有已经离开的人。”
沈春不知道什么是离开,只是开始每天期待起来长大。
作者有话说:
这本和我之前的叙事顺序很不一样,所以心里一直在打鼓。
知道日常很难写,真正写了之后发现还是很难写。
这里面的每一段可能到后面都有call back,但是站在大家的视角是不知道的,我总是怀疑会不会觉得好无聊。
每天梦里都在想,睁眼想闭眼想,愁的哇。
好难写ww。焦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