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很多离别,其实是没有起承转合的告别的。
只是在一个下午,沈春背上了三年前许淑芬给他买的美少女战士书包,带上那副许淑芬织完的帽子和手套,踏上了一条他并不熟悉的路线。
那天夕阳很大很美,和沈春来这里那天一样。世界给了他太多次离别,可是却没有教他怎么面对这些。沈春只能慌张地、迷茫地走上一条未知路,命运不知道会给他推到哪里,前方都是恐惧和位置,沈春这次谁都没有,只剩下了他自己。
那天沈春在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要经历这种离别了。
舅舅叫许伟国,今年四十岁,在县里开出租车,房子是贷款买的,花了八十万,七十平,要还二十年的贷款。这都是沈春听他们谈论时候说的,舅舅在他们之中算是条件最差,但是却是唯一一个肯收留他的人。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着,沈春跟在许伟国身后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整个楼道都是各种饭菜的香气,让沈春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许淑芬,一想起姥姥他就鼻子发酸,但是沈春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
舅舅领他进门,沈春见到了舅妈。
舅妈一头短发,烫了卷,眼角有一点皱纹,是一个有一些臃肿但看起来并不可怕的女人。许伟国站在门口给沈春介绍,“这是舅妈。”
沈春乖乖叫人:“舅妈。”
女人答应了一声,道:“太匆忙了没来得及买拖鞋,先穿你哥的吧,沈春是吧,快先进来,饭都做好了,饿了吧,洗洗手先吃一顿饭!”
这顿饭沈春捧着碗吃了很多,是好吃的,比许淑芬做得有味道的多,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吃完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表哥在家,舅妈端了一小盆饭给表哥送到了屋里,回来看见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的沈春,凑过去坐在了小孩旁边。
沈春恐惧陌生环境,上次还有许芸作为他唯一的支撑和依靠,但是现在他只剩下自己了。他坐在沙发的一角,不知道该做什么。
舅妈比他想象的和蔼,并没有因为突然知道要多养一个小孩表现出来任何不满,显然是舅舅早就知会过。
沈春答了自己上几年级,学习成绩怎么样,舅妈好像就没有再问的了。然后脸色有点抱歉地说:“明天让你舅舅去做个双人床,放你哥屋里,你俩以后睡一起做个伴!”
沈春进门来还没见过他这个“哥”,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门一下子拉开了,沈春看见一个和他哥差不多大的人,脸上长得都是青春痘,开门第一句就是:“我不和他一起睡!”
沈春僵了一瞬,舅妈打圆场:“你这孩子,你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我又没同意他来。你不知道我今年要高考?非得找个人来打扰我!”
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把剩下的话隔断在外。舅妈说:“没事儿啊,你哥学习忙,心情不好。”
沈春垂下眼睛,说:“我不和他一起了吧。”
舅妈说:“要不,你看咱家阳台那么大呢,我在阳台给你铺上被子,一样睡的,好不好?”
阳台成了沈春的床,很小,勉强够翻身,头顶上一直挂着洗的衣服,潮呼呼的,有时候会滴水。
沈春在舅舅家过得第一个晚上就睡在这里,外面吹得风呼呼的刮在玻璃上,他的眼泪浸湿了枕头。第二天沈春眼睛肿的像核桃,但是没有人发现。早上六点钟就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的表哥要上学,早饭来不及,所有人都经过他这里来来回回地走。
沈春只好坐起来,他还没有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实际上没有人对他很差,能给他一口饭吃和睡的地方已经很好了,沈春知道这都是舅舅一家尽力给自己的,他没什么能挑的,只有感激。
住在这里一周之后,沈春的学校也开学了。
他转进了新的小学,就在舅舅家附近,班级里的同学老师都换成了不认识的。课上他总是走神,想许淑芬,想牧冬,想那个葡萄苗爬满的架子。
许淑芬说要养的猪,种的水果,全都没了。
日子浑浑噩噩过去,沈春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从不和家里的表哥说话,尽量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舅舅舅妈和他从前并不相熟,还以为沈春本来性格就是这样。沈春越来越沉默,脸颊上养出来的肉小半个月就瘦了回去,显得眼睛更大,却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上学两周,沈春没能和任何一个人交流。直到一个周末,沈春蹲在自己的床边写作业,舅妈给他拿了凳子,床上就他的桌子。
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做好过他到来的准备,也不会做。
他没有自己的书桌,也没有人能再帮他写作业。沈春写得很慢,很少能写完,第二天到学校就罚站,一站就是两节课。
沈春不觉得累,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更能看到窗户外面,玻璃窗前天大扫除打扫的很干净,只有下面有几个手印。
而手印上面,玻璃窗外,蓝天白云。
牧冬躺在沈春曾经住过的炕上的时候,也在看窗外那片天发呆。
周围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可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因为不会有人再回来。
今天的天很蓝,平原上的天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的云朵一片片飘过去,屋里忽明忽暗。牧冬突然想起来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沈春问他为什么天空离他们这么远。
是啊,同样一片天,为什么离这么远呢。
地上放着牧冬的行李,同样轻飘飘的。牧冬只装了几件衣服,有车在门口鸣笛,一阵响过一阵,非常细密的催促声,牧冬知道不能再在这里了。
他从炕上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随手拎着他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家。
书桌被碰歪了,上面的书掉在了地上,练习册写了一半,是中考复习题。
但牧冬没有捡起来。
*
小学生放学要排成一整排,由家长一个个领走。沈春排在中间,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好像没怎么影响过长个子,在一众同龄人中算得上中等。门口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这么大的小孩家长是不敢让一个人回家的。
但沈春自从认路了之后就一直自己一个人。舅妈在药店上班,是给人抓药的,没什么时间,舅舅开出租车,更没有时间,俩个人纠结了很久,还是沈春提出来,他可以自己走回去的,在村里一直是这样。
两个大人一合计,还是同意了。
小学生放学太早,正是人上班的时候,大家都没办法。沈春出了校门就什么也不看,顺着路线一路往舅舅家里走,他记性不好,第一回自己走的时候差点走丢,后来是自己感觉到不对,问了路找回来的。
没有人管的时候,他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孩。
后来他就在一路上都给自己找了个标记,记不住路就寻找某个记忆点,某家店或者那棵歪了的电线杆,这才慢慢记住了。沈春闷头往家走,学校门口的路边都是小吃,香气传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他想吃那个烤面筋很久了,但是他每次路过的时候也只是扫一眼。
临走的时候牧冬给他塞了很多钱,他都装在自己的包里,一下都没有动过。
沈春闷头往回走,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的额头撞到那人胸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沈春撞懵了,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额头。
面前的人显然也没想到撞的这么厉害,匆忙说:“撞到了?疼不疼?”
沈春听到这声音却突然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连额头的疼都忘记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牧冬笑了一下,问:“哑巴了还是不认识我了?怎么这么呆?”
他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笑着问:“难道真撞傻了?”
沈春瞪大眼睛,有点呆愣,缓了好久才喊:“哥……”
他这一声“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将近一个月没见,痛苦的记忆离他们很近,而不见面的日子好像每天都过得很远,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路边吵闹,放学高峰期开始堵车,有好几个车不停在鸣笛。
可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牧冬的手在小孩额头上,片刻后摸摸了沈春的头。他轻声道:“嗯,我来了。”
沈春一下扑到牧冬怀里,声音闷闷的,好像有一点委屈,说:“好疼啊,哥,你给我吹吹吧。”
牧冬领着小孩去了肯德基,他们俩常去那一家,给沈春点了儿童套餐。
小孩一看就没有什么食欲,装作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口大口吃着汉堡。牧冬这才能好好观察沈春,才走了这么几天,沈春好像一下就没了精气神,整个人都恹恹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颊养出来的肉没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牧冬心里头发涩,手指头掐着裤边,摸到里面有一点硬的边缘。
沈春边嚼边问,“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你不是还没放学吗?”
牧冬伸手抽了一根他的薯条,眯起眼睛,“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沈春一下子急了,也跟着站起来,一下起得太猛,身后的凳子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周围人的视线都看过来,沈春一把扯住了牧冬的胳膊,说:“别走!”
他眼睛红了,眼看着要哭。
牧冬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沈春反应这么大,慌忙道:“没事儿,别慌,逗你的。啊。”
沈春没说话,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牧冬无奈地把凳子放到自己旁边,回头坐下了,沈春才确定他不是真的要走,桌子上的东西却一口没吃了。
他等了牧冬好久,每一天都在等。走的时候牧冬说很快就会来找他,可是过了快一个月,牧冬都没有来,现在他终于来了。
夕阳一点点落下,沈春给牧冬讲了自己到了新班级,还是坐在第三排,乱七八糟的琐事,但是忽略了每天早上的罚站。
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桌上的垃圾被人扔了。牧冬说:“该走了。”
沈春愣了一下,在牧冬以为他要挽留的时候,他居然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自己站了起来,背上他的书包,道:“走吧,哥。”
晚上起了一点风,牧冬牵着沈春的手推开门,低头问:“住哪里,我先给你送回家。”
拐过三个路口,沈春站在了小区门口,扑面而来的饭菜香。
牧冬把书包给他背上,说:“回去吧。”
沈春知道自己该走,还是忍不住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小孩眼睛里期盼的视线让牧冬有一点不忍心,但是一切都不确定,他什么都说不了。牧冬回答道:“很快就来,好好上学。”
沈春收起眼睛里面的失望,回道:“知道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走,牧冬就在原地看着他,直到小孩的身影越来越远,牧冬的心口像是被这影子扯着,走的越远拉的他越疼,快要看不见的时候,牧冬突然大声喊:“沈春!”
沈春毫不犹豫地回过头。
牧冬三步两步地走到沈春跟前,终于问出来了一天都没有问出的话。
“在你舅舅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春低了一点头,没让牧冬看到他的眼睛,说:“没有。舅舅和舅妈都对我很好。”
“在这里要听话,知道吗?”
“嗯。”沈春低声答应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他只是问,“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在舅舅家好好的走什么,这里多好啊,上下都是楼房,上厕所再也不用去外面了,还有自来水。”牧冬说,“好好的,有什么事儿跟哥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之前给许淑芬的,教了好多次老太太其实都不怎么会用,好久都不充电在抽屉里自动关机了。
“拿着,之前教过你怎么打电话,记得吗?”
沈春点点头。
“那你给我打一个看看。”牧冬说。
沈春一点点拨号,电话号是牧冬逼他记住的,那段时间牧冬见面就要抽查一下他怕他忘了,如今这一串数字好像已经记到了骨子里。
牧冬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他随手挂断。沈春问:“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铃声。”
“新出的功能,给你设置的和别人不一样。”
沈春弯着眼睛笑了,“那我打了你就知道是我了吗?真好!”
牧冬见他新奇,问:“你要不要也弄一个?”
“不用,”沈春说,“只有你会给我打电话,电话响了我就知道是你。”
牧冬心里软了一下,道:“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事儿都可以吗?”沈春问。
“嗯。话费给你交了。”
“想你了也可以吗?”
牧冬愣了一瞬,然后郑重其事道:“也行。”
两个人黏黏糊糊的一直到太阳下山,牧冬终于在沈春依依不舍的眼神中走了。
他漫无目的,在路边闲逛,不是很想回到他的住处。沈春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荡,他知道沈春在撒谎。
小孩不会撒谎,其实很容易看出来,沈春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头一直是低着的。
他知道沈春受了委屈,寄人篱下怎么能不委屈。
比起沈春在他面前哭诉,这个谎言反倒更让他觉得是胸口被插了一刀。他都知道,他都明白,可他不能戳破,他无能为力。
在他舅舅那里起码比跟着自己好。
慢吞吞穿过很多条大街,牧冬拐进了一个胡同。常年阴湿不见阳光的地方,路边一股尿骚味,牧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再爬过一个上坡,他拐进了一栋爬满藤蔓的建筑,然后推开了掉色的木门。
里面的烟味呛的他不能呼吸,有几个人在里面打牌,酒瓶子倒了一地。那几个人见他进来没有说话,牧冬也不爱搭理人。他没表情的时候很凶,看着就不好接触。在弱小的人面前觉得他这样可怖,但在这群混混面前,只会认为他这是在装。
牧冬爬上床,上下铺的,架子很老,晃一下就摇摇欲坠。下面的人边打牌边喊:“新来的!从哪来的?”
牧冬没说话。
那人觉得被落了面子,牌也不打了,站起身猛敲了两下牧冬的床。“问你话呢!哑巴了?”
牧冬皱着眉头坐起来,深深看了那人一眼。他早上起得早,坐最早一班车来的,住的地方太偏僻没找到,进来了才知道是这么个环境,不过他也没什么挑的,就是觉得烦。
来这里烦,见了小孩之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更烦。
他恨自己没能力,不能把沈春接出来,不能好好把他养大。他在那种情况只能那么说,不然呢,带沈春来这种地方吗?
被牧冬的视线一瞪,那人的气焰弱了一些,“都是给吕哥打工的,你傲什么呢?我可听跟你一起来的说了,家里刚死了人是吧。”
牧冬一只手抓住了床边的栏杆。
那人继续道:“长这么一张晦气的脸,怪不得呢,家人都被你克死了吧。”
牧冬一瞬间胸口怒意翻涌,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他突然一拳挥了出去。
那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倒向一边,撞到了一大片桌子。
屋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牧冬这么直接,都愣住了。牧冬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一步跳下床,推开屋里的门就往楼下跑。
被打那人喊:“愣着干啥啊!快追!”
牧冬心脏狂跳,一路飞奔下楼,拐进一个拐角,这是个视野盲区,头顶上是建在户外的楼梯,整个上了一层铁锈。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人注意这里。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牧冬才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盒烟,长白山硬红,里面剩下五六根,忘了是谁塞给他的。
跟着吕文林混之后他被劝了很多次吸烟,牧冬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好的,他讨厌烟味,小孩更不能闻。一到这时候焦黄就装作老成地说:“因为心里苦呗。”
心里苦不苦牧冬不知道,他只是恰好把这东西揣进兜里,现在也正好没什么事情。火苗飘了一瞬,烟被点燃,牧冬试着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他没什么章法,只知道狠命地吸,把尼古丁全都卷进肺里。他开始拼命地咳嗽,脑海里回想出刚才那人无心的那句,“是你把家里都克死了。”
都克死了。
这句几乎把他点燃,他是一个一向冷静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动手,不计后果地动手。
咳完之后牧冬又闭着眼睛抽了一口,这次他不再没有章法,鼻腔吐出来了白色的烟。
牧冬“啧”了一声,闻见自己手指间的焦油味,抬脚把烟抹灭了,反反复复地踩了好几脚。
那能怎么样呢,牧冬边踩边想,人总要活下去。
只是可惜了,许淑芬当时那种情况千辛万苦劝他好不容易念下去的书,在他即将中考这年宣布中止。
那个小院,那个家,和他跌宕起伏的学生时代,都彻底离他而去。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特有铃声,前奏响起来了牧冬就知道是谁。
小孩浅浅的呼吸在电话里响起来,沈春用气声说:“哥,你在干什么呀?”
牧冬走出遮住风的台阶,“在外面。”
沈春说:“今晚星星好多啊。”
“睡觉不拉窗帘吗?怎么看到的星星?”
沈春含含糊糊说:“嗯,没有窗帘。舅舅说过两天安。”
牧冬放下了一点心,问:“晚上吃什么了?”
“做了红烧肉,但是我不饿。”沈春在电话里翻了个身,“但是舅妈给我夹了一小碗,我都吃了,好撑啊。”
“自己按按肚子,轻点,别太用力。”牧冬说。
“嗯。”电话里响起来窸窣的声音,“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你今天没告诉我。”
“明天就去。”
“你不上学了吗?”沈春瞪大眼睛。
“嗯,不念了。”牧冬说,“以后我也在县里了。”
沈春犹豫了一下,在电话里小心翼翼问:“那哥,你能带我走吗?”
“我还有事要忙呢。”牧冬说,“你在舅舅家好好待着,我带不了你,偶尔看看你还行,跟着我有什么好的,有上顿没下顿的,你好好上学吧。”
沈春有一点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牧冬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一点强硬,但是他不想给小孩希望。
刚才那些人说的对,在他身边的人确实下场都不好,沈春已经命大挺过了一次,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睡吧。”牧冬最后说,“我先挂了。”
作者有话说:
感恩订阅正版
哥的烟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