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边哭边说:“我来找我哥。”
阿姨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问了一句沈春就开始哭了,阿姨说:“你哥都好久没回来了,我还想找他呢,给我这好几袋猫粮让我填食是什么意思?他这房子到底还租不租了?”
“租!”沈春把眼泪收回去,像是在告诉自己,他重复道:“租的,肯定还会租的。我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姨说:“那就行。”
沈春去阳台下面找到了被压着的钥匙,这是许淑芬的习惯,离开不久的话钥匙就压在窗台上,这习惯渐渐也变成了牧冬和沈春的习惯,钥匙在这里,意味着很快就会回来。
沈春松了一口气。
这个家里家徒四壁,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墙上的白漆因为没有经验刷的不太均匀,因为有炉子平时灰很大,一天不扫地就要有一地的灰。
其实是很破的地方,沈春居然这么向往回来。
他慢吞吞把书包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不死心地走过每一间屋子,甚至开了许久没开的柜门,衣柜里面空空的,沈春的衣服拿走之后,牧冬本来就没有几件衣服,这几年一直都是那几个换着穿,穿坏了才换新的。
只有沈春的衣服买了一堆,因此他一搬走,这个家里就立刻空了起来。
沈春在家里绕了一大圈,最后有点失落的躺在了牧冬的床上。
钻进被子里才能闻见一点味道,他又拿手机给牧冬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再打开帖子,什么视频都消失了,只有那个官方通报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沈春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无望地等待。
一阵风吹起来,窗户外白杨树的叶子顺着窗户飘进屋里,正好盖在了沈春脸上。
沈春闻见淡淡地草木清香,夹杂着一点苦味。像是牧冬身上一直有的膏药味,沈春恍然觉得是牧冬的大手在抚摸他的脸。
沈春没有把这片叶子拿走,就这样在惶惶不安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面沈春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虎妞的呼吸永远停止在那个黑夜,他等了很久很久,牧冬都没有回来。
梦里的蛋糕和蜡烛都是假的,没有人给他过生日。只有虎妞越来越冷的身体,他拼命想要留住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留不住。后来他在窗户外看到一个影子,他知道那是牧冬,可是两个人明明只隔了一层窗户,但沈春无论怎么喊窗外的人都无动于衷。
沈春疯了一样地敲玻璃,透过窗户他看到雨水无情地打在牧冬身上,到处都是水,湿漉漉地蔓延着,然后天空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一道响雷炸响,直冲着牧冬而去——
“哥!”
沈春倏地睁开眼。
杨树叶顺着脸颊滑了下去,一只手赫然悬在他的头顶!
沈春懵了,牧冬也懵了。
牧冬只是想伸手替小孩拿下来那片叶子。
那只手在空中不尴不尬地悬着,沈春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的梦还没有醒过来。他怔然地看着牧冬不太真实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说:“想不想我?”
沈春坐了起来,好像还没有睡醒,有点呆滞地摸了摸牧冬的脸,从眼睛摸到鼻子,然后又摸到嘴唇。
牧冬勾着嘴角任由他摸。
沈春又摸到了凹起的喉结,还要往下,被牧冬赶紧一把抓住了手。
牧冬哑着嗓子说:“行了,还要摸到哪里去?”
沈春愣住了,然后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就这样流了出来,他哭着说:“哥,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你……”
牧冬的心颤了一下,知道今天通报出来,小孩是看到了。他轻声说:“嗯,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沈春一下子抱住了牧冬。
那天沈春的眼泪把牧冬的衣服快要浸透,牧冬慢慢拍着沈春的背,怕他哭得喘不上来气。
后来沈春就埋在牧冬的肩膀里,时不时抽动一下,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牧冬抱着沈春脱了鞋上床,安安静静地抱着小孩,然后时不时叫一下他的名字。
牧冬说:“沈春。”
沈春闷闷“嗯”了一声。
窗外的杨树叶子又飘了进来,太阳满满落下之后风越来越大,春天是多发大风天的季节。
过来了一会儿,牧冬又说:“小春。”
沈春又“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
牧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手从沈春的后脑勺摸到脖子,然后轻声说:“奴奴啊。”
沈春僵了一瞬,哽咽地回应道:“嗯,哥。”
被子塞进洗衣机洗了,被顺手晾在外面,吹进屋里一阵香香的洗衣液味道。
沈春给舅妈打了电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晚不回去了,舅妈有点不乐意,最后是牧冬接过了电话,拿出去说了。具体说什么了沈春没听见,只知道回来的时候舅妈苦口婆心地嘱咐了他半天,总算是松了口,沈春一一应下。
电话挂掉的时候沈春有点愣神,望着空空的衣柜发呆。
牧冬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菜,说:“怎么了?发什么愣呢?”
沈春因为刚才哭过眼睛还是红的,有点失望地说:“空了。”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柜子,揉了揉沈春的脑袋,安慰道:“空就空了呗,明天带你去再买点,现在长个了,以前的衣服也不好穿了。”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两个人挤在明显有一点小的床上,牧冬断断续续地给沈春说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从和刘丽一起伪装,到自己用手机偷偷拍摄证据,然后匿名发到警察局,还要防止这些人沆瀣一气,又在网上直接匿名投到了省级。
那时候上面正有政策要扫除村霸恶霸,也算是正中下怀。
小打小闹的仅是淫秽色情交易或许上面还没这么重视,但是吕文林野心太大,开始碰了毒。这东西一旦沾上就拜托不开了,吕文林不停地试探手下的人的忠心也是因为这个。
各种艰险被牧冬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牧冬在里面和警察里应外合,抓到了他们交易的现形,吕文林猝不及防,想不通明明是大家都有益的买卖为什么会有人背叛他。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牧冬其实并不在意是否入伙,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打手。
但是那天吕文林话里话外提到了沈春。
这计划从那次不经意的提及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恐怕吕文林自己也想象不到是因为这么一个契机。
牧冬从第一次到他眼前就展现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狠戾,吕文林以为自己能控制,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食其果。
这其中但凡每一次出现一点误差,牧冬都不可能这么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要么被吕文林发现,要么被警察当成同伙一起抓进去。
吕文林被抓后他怕被报复躲了起来,直到今天才敢回来。
其中艰险,被牧冬用轻飘飘的“现在没事了”含混过去。
沈春已经没有力气哭,只是有点难过地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很担心你。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用才这样?”
牧冬僵了一瞬,心颤了颤,其实要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做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没用,是因为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一丝一毫的风险都舍不得让沈春承担。
牧冬喉咙滚了滚,道:“不是。”
沈春突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带我去看电影那天,我问你能不能带我走?”
“记得。”
“其实那天我很不高兴,因为我表哥说我是多余的,是累赘。我每天上课都被罚站,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能写完作业我写不完,甚至连请家长都没有人能来,我以为我是多余的。”
牧冬整个人愣住了,沈春总是说很长很长的话,像是专逗他开心似的挑一些趣事来说,他不知道那时候沈春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那天自己说什么了,牧冬想起来了,是“不能”,是“我们回不去了。”
沈春继续道,“我……我也想变得有用。我不想是多余的, 我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牧冬哑声开口,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春有点委屈地哽咽道:“你也都不告诉我呀。”
这句话像是给牧冬当头一棒,他突然意识到沈春说这话是为了什么。他自以为是的隐瞒被沈春学了个十成十,今天要是沈春不说,牧冬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小孩那段时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沈春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
蒙在鼓里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难过的。
沈春的委屈快要溢出来,如果说刚重逢的时候是担惊受怕的欣喜,现在早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不安。
牧冬把小孩的脑袋放到自己怀里,说:“是我错了。”
沈春抬头瞪他一眼,“你也知道!”
两个人都静了一瞬间,空气里有淡淡的风吹过去,牧冬摸了摸沈春软软的头发,问:“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沈春“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牧冬,道:“没想好,看你表现吧。”
“好的,沈司令,小牧一定好好表现!”
沈春终于破涕为笑,说:“小牧,我要睡觉了,命令你给我暖床。”
“收到!沈司令!”
作者有话说:
春就是一个这么好哄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