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快放学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但这不影响元旦假期的最后一节课,今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透着一种兴奋。
有人问:“假期什么安排啊?”
沈春说:“在家待着吧,可能出去逛逛。”
那人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不用上课。”
“假期还上课吗?”
“对啊,上高中前高一的知识我们都学过一遍了,我妈说让我趁这个假期把高二的学了,不然该被落下了。”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春咂舌,早就听说过市里的学生很卷,还以为他们只是在平时做题方面比他多,脑袋比他聪明,没想到原来从踏入这个高中这一刻就不一样了。
他是个靠运气上来的意外,沈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学校的格格不入。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之后沈春慢吞吞从教室出去,他书包里装了一堆卷子,老师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多留作业的,沈春虽然不会做,但是态度在那里。
他缓慢地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一抬头居然对上一个意想不到的视线。
沈春动作也不慢了,同学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他穿过狭窄的过道一下窜到门口,惊喜道:“哥,你怎么来了?”
牧冬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回家再说吧。”
沈春一愣,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回家的路只有十分钟路程,十字路上的斑马线上都是人,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有说有笑,沈春攥紧了自己的校服袖子——还好这衣服足够宽大,够冬天也能把棉袄套到校服里面,一群高中人一个个裹的像企鹅。
红灯上的小人变绿,人群把两个人冲散了,沈春背着硕大的书包,一时间找不到牧冬的影子,呆滞地站在了马路中间。
牧冬过去了吗?沈春想。
他怎么会来学校,是老师叫他来的,那牧冬应该都知道了,自己那令人羞耻的成绩,和那拙劣的谎言。
他想过被揭穿,但从来都没想过是现在。沈春心思百转,慌张和害怕化作了迷茫,他看不到牧冬了。
绿色小人闪了闪,斑马线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沈春回过神的时候近在咫尺的车已经开始启动。
四周的车流将他包围,沈春四肢全都僵在原地,竟然想动都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强硬地把他拉了回去,站到马路边上的时候,绿灯骤然变红,车流瞬间涌动起来,沈春回过神,心脏狂跳。
牧冬已经不是面无表情,他一只手攥沈春攥的死紧,沈春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点疼,就见牧冬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是强压怒火,问:“你想什么呢?不要命了?”
沈春愣住,小声说:“哥……”
牧冬扯着他往前走。
天越来越阴,沈春的校服袖子扯出一大片褶皱,他胳膊上的肉生疼,但是沈春一声没吭,直到走到家楼下的小巷子。
牧冬似乎冷静了,速度慢下来。
沈春小声说:“哥,我错了。”
牧冬眉头一蹙,问:“你错哪里了?”
“我……我不该不学习,不该成绩那么差。”沈春说。
牧冬另一只手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了一盒抽了一半的烟,这是他第一次在沈春面前抽烟,牧冬另一只手拿了打火机,火苗在寒冬腊月里跳起来。
牧冬把烟含进嘴里,用牙齿咬着烟味,想点,又低头看见一眨不眨看着他的沈春,又把火熄了揣进兜里。
牧冬嚼了几口烟尾巴,说:“是错在这里吗?”
沈春缓慢地眨了眨眼,有点迷茫,不是这个是什么?
牧冬叹了一口气,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说:“还想不出来?”
沈春摇了摇头,拉住了牧冬的手,说:“我……我不知道。我错了,哥,我错了。”
牧冬深深叹了口气。
冷风直往小巷子灌,沈春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在沈春的记忆里,牧冬从来都没有这么严肃的时刻。他觉得眼前的牧冬好陌生,为什么,成绩不好就要对他这样吗?
牧冬把没有点燃的烟随手扔进垃圾桶,说:“算了,走吧。”
新旧交替,本来是热闹的日子,沈春回了房间边哭边打开卷子。
牧冬还是在外面抽了一根烟,让沈春先上楼了,他好久才上来,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很强的冷气。
沈春听见脚步声在自己门口停了好久,才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沈春说:“进。”
他已经不再哭了,就是声音发抖。
屋里一直有两个凳子,牧冬扯了一个坐在沈春旁边,沈春不敢看他,上次这个场景还是他生气了牧冬过来哄,现在沈春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生气的权利了。
牧冬为他租的房子,稀薄的工资都用在他上学,他竟然这么对不起他,连唯一能回馈牧冬的学习成绩都做不到,他居然做的这么差。
牧冬说:“你要一直不看我吗?”
沈春一愣,慢慢转过头,眼眶已经红了。
牧冬叹了一口气,用纸给沈春擦眼泪,语气已经软了一些,打算直接给这个笨蛋答案,“你的成绩,我不说你。我生气的是你撒谎骗我,为什么不如实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沈春小声说。
他经过了一段相当难的煎熬时期,等待着被牧冬发现,但这段时间牧冬连注意他都很难,更何况看懂他那些别扭的坦白。
牧冬说:“考得不好,学不会,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我什么时候真跟你生过气。”
“现在。”沈春小声说。
“行,是我错了。”牧冬说,“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
沈春愣了一下,委屈漫了上来。
牧冬继续道:“你觉得缺什么?到底是什么问题才学不会?”
沈春知道牧冬是为了解决问题才问这些,但是这时候他缺的不是一个理性的解决方案,他想让牧冬问一些别的,不是关于学习的,或许只是问问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心情不够好,显然他们的对话不要那么冷漠。
他突然很讨厌这个地方,好像从来常林开始,他们的距离就变得越来越远了。
从前这些东西,牧冬早就会发现,不需要等到老师给他打电话的。
沈春硬着头皮回答:“我、我刚来的时候好多东西都不会,他们都学过了,都学过好几遍,老师就默认我们都会,直接略过去了。”
牧冬僵了一下,陈静片刻,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给你办法。”
牧冬推开门走了,沈春摊开手里的卷子,悲哀地发现自己一个题都不会。
他想,不能这样,牧冬是希望他成绩好的,他那么看重自己的成绩。他不能这样。
沈春决定从头开始,甚至把课本翻到了第一课,他一字一句地看,看的眼睛发酸,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大雪在后半夜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沈春终于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新年第一天在这一刻也沉默地到来了。
瑞雪兆丰年,元旦结束,沈春就开始上补课班。
补课班是牧冬给找的,就在学校旁边的教学机构,那是个没有窗户的教室,楼下仿佛是真空的,踩上去都是回音。
屋里比学校还拥挤,白炽灯不分昼夜地开着,一进去让人分不清白天晚上,好像永远有人在上课,永远有人在做题。
沈春第一次进这种紧张的地方惊呆了,他们这一班都是基础差的学生,沈春坐在一个角落里,讲台上的老师板书一会儿就写一黑板,沈春记得手发酸。
这是段不分昼夜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过年,补课班的课时费不便宜,沈春不知道牧冬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压在心里的重量又多了一些,要是他学不好,可能对不起的就更多了。
沈春握笔姿势这些年一直都不对,手上的茧掉了又增,光是笔记就记了好多本,好多东西他理解不了就死记硬背,背的云里雾里。
数学物理这种东西,哪是死记硬背就能会的。
沈春长了好多个大水泡,越是这个时候越想画画,他的绘画本上好久没有填过新东西了,只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即便这样还天天背在身上,好像有了这个就很安心。
牧冬闲下来了,就天天接送他上下学,补课要补到晚上十一点,回家的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前天晚上下的雪还咯吱咯吱响。
回家有丰富的夜宵,沈春爱吃什么牧冬买什么,水果牧冬不吃,要全留给他。
从前沈春会因为这个高兴,现在任何东西好像都变成了他的压力,他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牧冬对他越好,付出越多,沈春就越觉得愧疚和亏欠。
直到新学期开学的第一次月考。
年后牧冬又开始忙了,留沈春一个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夜夜,他拼了命尽了力,自认为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还是倒数,不是倒数第一了,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沈春拿着成绩单全身发凉,浑浑噩噩地回了家,连今天晚上的课都没有去上。
缺乏睡眠让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的时候黑夜降临,想起来牧冬说今晚让他自己点外卖,沈春饿得胃疼,打开手机却发现外卖软件都关了。
沈春平躺到床上,给牧冬发消息,问:【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牧冬隔了半个小时才回消息,说:【快了,困了就先睡吧。】
沈春睁着眼等他。
他是很难过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努力不会有回报,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他胃疼里夹杂着委屈,只想等牧冬回来好好地说一说。
然后牧冬好好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一下,哄他一下,让他能好好地再拼尽全力一次。
好让他有点勇气,在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但牧冬回来之后带着满身的疲惫,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睡,作业没写完吗?”就直接去了浴室。
沈春愣愣地在门外听见热水器打开的声音,片刻后蜷缩在牧冬床上。
牧冬随手扔的手机一直在响。
沈春低头拿了起来,牧冬的手机里有他的指纹,他不小心划开了。
沈春慌忙地按锁屏键,下一刻却被屏幕上的内容吸引了视线。
一个明显的女生头像。
语气熟捻地拍了自己的晚饭,说:【半夜吃这些又要胖十斤了。】
沈春不受控制地往上翻,越翻心越凉。
俩人聊天频率不高,但是却句句有回应。
原来他哥除了他之外也会对别人说这么多的话的。
沈春的胃一阵抽痛,一时间疼得脸色发白。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很忙 有点没时间回复大家 但每条都会看的!QAQ
但是求你们不要吝啬的多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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