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还没过热乎,大年初五,沈春坐上了去集训的大巴车。
这一年他十七岁,开学即将高二下学期,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充满了无所适从。
他包里装了一大兜橘子糖,是过年时候牧冬买的。这种糖近些年早就销声匿迹,不知道牧冬是从哪里找到的,小时候还会限制沈春每天少吃点,现在不用人说沈春也舍不得吃,宝贝似地在兜里揣着。
大巴车上的人沈春一个都不认识,他第一次来,其他人好像都轻车熟路,车开额两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春裹着棉袄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跟着一群人往宿舍走。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都是动一下就吱呀乱叫的铁床,沈春第一次过集体生活,在食堂吃了晚饭就慢慢爬了上去。
大家在床下面说话,沈春把自己的帘子拉上了,看着手机牧冬的头像框欲言又止。
上面有他发的两个消息,【哥,我到了。】
【哥,我的晚饭。】
没人回复。
新鲜劲儿过去了,下面的人开始小声跟家里人打电话,沈春越看手机越委屈,蒙着被子无声的流眼泪,直到熄了灯,牧冬的消息才回过来。
【睡了吗?刚刚在忙。】
沈春从床上坐起来,回:【没有。】
牧冬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春飞快从床上跳了下去,他不习惯这种爬上爬下的梯子,夜里太黑,他下去的时候看不清崴了脚,发出一声巨响,宿舍里的人抱怨了几句,沈春忍着疼说了“对不起。”拉开宿舍门才接了牧冬的电话。
视频里,牧冬在修理厂,身上还穿着工服。
冬天的走廊没什么温度,沈春一只走到厕所门口,脚踝隐隐作痛,看到牧冬那刻觉得更委屈。
牧冬问:“怎么样?还适应吗?”
沈春皱着眉头,“挺好的。”
牧冬说:“挺好的眉头都紧的能夹死苍蝇了,适应不了就跟我说,我去跟你们老师说说。”
“不用,不用。”沈春吸了吸鼻子,有点忍不住了,“我能适应的了。”
牧冬“嗯”了一声,“相信你。受委屈了第一时间跟我说啊,记得。”
沈春死死咬着下唇,又点点头。他把镜头往下一偏,不想让牧冬看到自己的表情,声音里有抑制不住地哽咽,说:“走廊太冷了,哥,我先挂了。”
沈春眼眶发红的脸就在牧冬面前闪了一瞬,屏幕就陷入了黑暗,牧冬叹了一口气,想打回去,想想又把手收了回去,给沈春转了笔钱:【想吃什么自己买,就半个月,很快就回家了。】
沈春看到这条消息眼泪彻底绷不住了,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滴到了手机屏幕上,他眼前模糊,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走廊没有一个人,一天的舟车劳顿大家都睡了,只有沈春一个顶着寒风在这里流眼泪。
沈春双手颤抖,打字:【谢谢哥。】
有人突然推门出来,离得老远往沈春这边走,沈春赶紧把眼泪收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去洗了一把脸,水凉的他整张脸都僵了,沈春回宿舍小心翼翼爬上了床。
这天沈春熬到了后半夜才睡,而牧冬这天开始就住在了修理厂的行军床上,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沈春走了,牧冬就没再回过家。
元宵节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画室度过,唯一的区别是食堂的晚饭多了几个汤圆。
沈春这些天有了飞一样的进步,有了老师指导是不一样,早上速写上午素描下午水彩,晚上画作业,沈春的裤子几天就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元宵节那天他的素描作业拿了A,被挂在了展示板上,沈春下训后第一时间给牧冬发了消息,说:“我好想你。”
隔着手机屏幕沈春变得肆无忌惮又大胆,牧冬看不到他的反应,看不到他的表情,把这只当成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想念。
“元宵节快乐,哥,想你。”
沈春边吃汤圆边打字。
牧冬回复冷淡,像是刻意忽略他这几个字,只回复他第一句,“元宵节快乐。”
沈春发现这个规律后乐此不疲,每次在发“想你”的时候都加一点前缀。
“今天拿了A,想你。”
“很棒。”
“食堂的饭好难吃,想你。”
“【转账】点外卖吃点好的。”
“室友打呼噜声好大,想你。”
“给你买了个耳塞,拿一下。”
“睡不着,想你。”
“分享视频【助眠雷雨声】”
这是第一个两个人没一起的元宵节,从前多盛大的节日在大家都忽略之后好像也已经变得平常,画室位置偏,那天晚上所有人在窗户边看很远很远地方的烟花。
沈春颜料撒了一地,他正趴在地上擦,画室的暖气不好,他的手上又生了冻疮,总是很痒,和颜料交缠在一起。
晚上室友抽烟,开窗通风,他被吹得感冒,到现在才好,这些沈春都没有说。
他坐在地上拍了烟花,说:“烟花好漂亮,想你。”
节后第六天,沈春拿着行李从画室出来,飞奔到牧冬面前,把人抱了个满怀。
牧冬说他的骨头硌手,沈春嘻嘻笑,说,“那我要狠狠地硌一下你!”
牧冬问:“感觉怎么样?”
沈春顿了一瞬,眼睛很亮,只说:“哥,我想画下去。”
高二下学期,沈春从理转文,背着书包进了文科班,教材是新的,座位是新的,人也是新的,但上课总算不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文科班女孩儿多,大家都好接触,沈春很快和她们打成一片,借到了好几本写的工工整整的笔记,然后一点点誊抄在自己本子上。
周末沈春背着画板去画室,有时候跟着去写生,每天忙得连轴转,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
牧冬也变得很忙,俩人只有早上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凑在拥挤的洗手台的时候,一个人手上是颜料,另一个手上是机油,俩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然后在胡同口分道扬镳。
那件“喜欢男人”这种惊天动地地大事被牧冬刻意忽略了,但沈春总是不经意地提起来。
他的漫画书没被没收,也不用再藏,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放自己桌子上。
有次洗澡忘带衣服的时候牧冬进去给沈春找,目光瞥到桌子上的漫画书,还有沈春临摹了了一半的作品,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春就围了浴巾从浴室出来,上半身没穿衣服,他生得实在白,出来一吹冷风身上就更没血色,瘦成这样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肉,看起来不至于是一幅骨头架子,反倒有一些骨感的美。
这是一幅完完整整的少年人的骨骼。
牧冬把衣服递给他,偏过头,说:“有伤风化。”
沈春一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牧冬皱着眉头,说:“我是说你桌子上那些画。”
沈春哈哈一笑,仗着牧冬不懂,“我们练人体都是这样的,哥你看。”
沈春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你知道人一共有12 对肋骨吗?真的,我给你数数。”
见他真要一个个扒开数,牧冬赶紧拿了个衣服直接套到了沈春脑袋上。
沈春视线骤然陷入黑暗,懵了一瞬,试探着叫了一声:“哥?”
牧冬不知道怎么声音有一些哑,“把衣服穿好了,你非要感冒是不是?”
沈春把自己从短袖里扒出来的时候牧冬已经走去厨房了,他看着牧冬忙碌地背影,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把桌子下面那张纸抽了出来,然后慢慢苦笑了一声。
高二升高三的夏天是个苦夏。
期末考试结束后来不及反应沈春就又坐上了集训的大巴车,这次他几乎带了自己所有的衣服。
回到了熟悉的宿舍,集训基地是个封闭的楼盘,离省内的艺术学院不远,沈春很喜欢这个地方,一直想找机会去学校里看一看,进了集训营之后老师就想让他们选目标院校。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意气足,每个人都写了央美国美,最不济的也是八大美院,就沈春写了他们马路对面的常林艺术学院。
同座的问他:“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啊,那么多好学校,冲一冲呗。”
沈春笑了笑,说:“不了。”
只有这里离家近。
在所有人都想迫不及待地离开这片贫瘠的土地的时候,沈春逆着众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留在原地。
白天的时候阳光足,太阳能照亮整个画室,真正的集训开始时候和之前的强度完全不一样,基础好的全都正式加入,沈春那半个月的基础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够看。
听课累了沈春就想一想牧冬。
他的手机被收了,教室里都是老师的声音,阳光一照所有人都开始昏昏欲睡,从集训开始大家就暗流涌动。
两周一次的作业评比,沈春连着一个月都是B。
这点沈春没告诉牧冬。
来之前他无意看到了牧冬的手机,一个转账,备注是师傅,他一直好奇来集训的钱是从哪里来,其实答案近在眼前,是牧冬借的。
沈春又陷入那种一旦做不好就对不起全世界的桎梏里,面上还不显,每天和牧冬的电话里讲的得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小事。
只是他起的越来越早,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早上四点钟太阳升起的时候是一天唯一凉快的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沈春可以昏昏沉沉的画几十张速写。
他的笔和纸成了画室里消耗最快的。
但是很可惜,精力旺盛本身就是需要天赋的事情,有时候就算想努力,身体和心力都是缺一不可的东西。
一忙起来沈春就不管不顾,饭也不想吃,从前还有个人在他旁边看着,这次自己在外面,沈春肆无忌惮,忘乎所以。
终于在一个夏天燥热的晚上,晕倒在了各种气味混杂的画室里面。
作者有话说:
五一假期要结束了,想你。